应禧府衙的公堂,被过多灯烛烘得闷热,光晕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忘了流动。
江瀛站在堂侧,看见衙役携着身形极为瘦削的一个男子进得堂来,他的后颈衣领已被冷汗浸出深色的一片,紧紧贴在嶙峋的脊骨上。
高惜文案头,那几卷摊开的账册,纸张边缘在过于明亮的光下,几乎透出焦脆的错觉。
惊堂木落下,声音钝的像是敲在一块浸饱了水的木头上。
高惜文的声音压着怒意,字字清晰。
“粮草司主事吴济!你账上新粮作陈粮卖的勾当,一笔笔写得倒比圣贤文章还工整!是你自己说,还是等本府替你‘算’清楚!”
吴济抬起头,脸色在烛火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眼珠子却像溺水者般死死抓住一点虚妄的浮木:“高府台明鉴……冤枉!定是、定是有人仿了下官笔迹,栽赃构陷,粮草司进出皆有条陈,岂容如此儿戏?”
“仿你笔迹?”姚星漾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随手掷在吴济面前,“那你瞧瞧,这上月批的漕粮验核单子,末尾‘照准’二字,与账册上‘潼州’二字的起笔收锋,是不是同一个爹娘生的?需不需要请几位翰林院的先生来品鉴品鉴?”
纸卷滚开,那确凿无疑的相同笔锋,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吴济嘴唇哆嗦起来。
江瀛接过册子道:“笔迹可仿,那这灰鸟的纹样呢?此非官印,非私章,倒像是个标记。标记的是分赃的份额,还是同伙的代号?”
“灰鸟……什么灰鸟……”吴济眼神涣散,声音发飘,“下官不知……定是有人画上去的……”
“报——!!”一声急促的传报撕裂了堂上僵持的空气。
衙役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启禀府台,车将军已至衙外!”
堂上气息骤然一紧。
江瀛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重重砸在胸腔。
车将军?难道他都知道了......
不等高惜文说出“请”字,靴声已至。
车承渊一身玄色劲装,携着室外未散的夜寒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江瀛身上,上下一扫,确认他无虞后,视线才移开,沉甸甸地压向堂上。
高惜文已疾步下堂:“下官见过车将军。”
车承渊略一颔算回礼,声音不高:“听说粮草司出了事情,还牵涉将军府的人,所以来看看。”
江瀛连忙起身,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车承渊挥手阻止:“先审案子,其他我们回去再说。”
高惜文迅速将情由道出,呈上账册。
车承渊接过,并不落座,就着身旁亲兵举起的火把光亮,一页页翻看。
他翻得很慢,指尖有时会在某个数字或名目上停顿片刻。
堂上静得可怕,只剩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他偶尔从鼻腔里发出的、极轻的哼声。
当翻到末页,看到那只线条潦草却形态诡异的灰鸟印记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吴济,一字一句道:“为何,运往潼州?”
见到车承渊,吴济像被抽走了脊梁,彻底瘫软下去,牙齿咯咯作响,半晌才答道:“将......将军,下官只是听闻潼州粮草价格高......这才起了贪念,只想赚些体己银子,真的、真的没有叛国的想法!”
江瀛趁机道:“那这灰鸟纹饰是什么!”
“只是潼州那边收粮草的说便于辨识而已!”
这一松口,吴济心中的防线仿若全线溃败,涕泪横流地将自己如何安排新陈粮调换,如何收买码头的船商、如何寻到雾隐山秘密开辟粮道芸芸吐了出来。
高惜文急步回到堂上,摊开宣纸,提笔便将吴济的供词一一记了下来。
直至交代完自己与粮商勾结签订虚假的采购单子,并用一部分回流的赃款完成陈粮采购,以补充仓廪时,吴济已形同烂泥,需得靠护卫拎着方能跪坐。
车承渊不再看他,转向高惜文,话语直接得如同出鞘的剑,没有装饰:“高府台,你依法办案,做得对。但这案子,眼下已不是一府之地能装下的了。账册指向潼州,印记来历不明,背后恐怕是张不小的网。”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商量:“人犯,我带走看押。东西,我拿走保管。不是信不过你州府衙门,是怕有些手伸得太长,你拦不住。你该审照审,该写奏章照写,但人证物证在我那儿,最安全。”
高惜文喉结动了动,车承渊的要求越界,但理由像磐石一样坚实。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下官……遵命,只是程序文书……”
“你我联名就是。”车承渊干脆利落,对身后一摆手,“清场,接管。”
亲兵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先让吴济在证词上画了押,而后像提货物一样把他架了出去,另有人用早备好的锦盒,将那几卷账册仔细收起,封存。
方才还拥挤紧绷的公堂,顷刻间空旷下来,只剩灯烛兀自燃烧。
车承渊这才走到江瀛面前,伸手捏了捏他先前受伤的左肩附近道:“胆子倒比骨头硬,跟我回将军府。”
言罢,转身离去,玄色衣摆划过一道果断的弧度,带起的风让最近的烛火瞬间熄灭。
江瀛不敢看他,只将头垂得更低了。
方淮青望向呆呆看着画押证词的高惜文,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车将军在保全你,此案如今看来牵涉甚广,你我都不是能左右全局的人,做好分内之事便罢了,不要多心。”
高惜文长叹一声道:“我会尽快把凑呈写好,到时候连带证供一起承给圣上,好端端的竟然牵扯到潼州了......”
江瀛听出他语气中的感慨于无奈,寒风呼啸而来,再次掀起了他心中的波澜。
.......
马蹄与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在空旷的夜街上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