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瀛跟在车承渊身后,穿过将军府威严的朱漆大门,绕过影壁,步入灯火通明的正堂,姚星漾、方淮青和陈稞也沉默地跟在后面。
正堂内,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夜寒,却驱不散凝滞的气氛。
车承渊在正中主位坐下,并未看他们,只是伸手取了火钳,拨弄着盆中的银炭,火星噼啪溅起。
他玄色的衣袖垂落,动作沉稳,却让堂下站着的几人更感压力。
江瀛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知道躲不过,向前半步,垂首道:“将军,此事……是我们擅自行动,惊动了您。”
车承渊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惊动我?你们是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他放下火钳,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定格在江瀛脸上:“雾隐山粮道,码头探查,夜闯粮草司……桩桩件件,哪一件事先知会过我?”
从未见过他如此严厉的模样,江瀛低声道:“将军,这事是我鲁莽,急于求证,才将其他人也卷入险境,他们是为我才来的,您罚我一个吧!”
方淮青挡在江瀛面前道:“叔父息怒。阿瀛发现账册后便想告知您,谁料高惜文来的突然,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见状,车承渊道:“吴济一个小小的粮草司主事,哪来那么大的本事,打通漕运、伪造账目、开辟私道,还精准地把粮卖到千里之外的潼州?他背后若是无人,这网能织得这么大?你们今夜若是慢一步,或是那火不只是‘调虎离山’,而是真冲着你们去,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只是几卷账册了!”
他的话一字字敲进江瀛心里,后怕此刻才迟缓地涌上来,肩头的旧伤也隐隐作痛。
江瀛忍不住道:“将军,可两地粮价差额实在惊人,应禧粮价平稳,而潼州已飙升至四倍有余,其中暴利,足以驱使亡命之徒铤而走险,我们撞破雾隐山运粮,若真有隐情的,按部就班层层上报,只怕证据早已被销毁转移,若没有隐情,贸然行动担心有心人造谣生事。”
“四倍?”车承渊重复了一遍,拨弄炭火的手滞住。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火光,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沉黯:“潼州的粮价……安詹之役前,也未曾高到如此离谱。”
安詹之役,这个名字一出现,屋中陷入一片静默。
车承渊没有看江瀛,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段血色记忆诉说:“当年,潼州被围,援军粮道被断,军中缺粮,价格飞涨……旭儿就是那时,带着一队人马,想去打通一条补给的小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炭火盆里一块炭“啪”地爆开。
“他们遇上了海穗的近身护卫军——曳落河,等援军赶到,只找回些残破的兵甲。”
车旭,江瀛知道这个名字。
他是车承渊的长子,比自己年长几岁,当年安詹之役爆发后,车旭请命前往前线,彼时自己远离战场,后来得知他也战死在了沙场上。
车承渊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冷硬锐利:“旧事不提。眼下粮草案的事情,既已捅破,便需做到底。”
他看向江瀛道:“吴济画押的供词和高府台即将拟就的奏章,是明路,必须立刻以最正式的方式,将此事摊到朝廷桌案上,钉死盗卖官粮、贪墨国帑的罪名。这是高惜文的职责,也是给幕后之人看的‘明棋’。”
接着话锋一转道:“但账册可以伪造,供词可以翻悔,要让背后之人再无转圜余地,必须拿到最硬的实据——粮仓里的真实情况。”
江瀛精神一振:“您的意思是?”
“查仓。”车承渊斩钉截铁,“我会亲自带人,以巡防应禧粮储安全为由,突击查验应禧几处关键官仓。不必看账册,只看廪中实储。若真如吴济所供,仓中陈粮堆积,新粮虚报,甚至存粮根本对不上账目总数……”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这便是铁板钉钉,谁也捂不住的天大窟窿!”
江瀛瞬间明白了车承渊的计划:双管齐下,明奏暗查。奏章是逼朝廷正视,查仓是攥死实证。如此,方能将这只“粮仓硕鼠”连根拔起,并顺着潼州这条线,扯出背后可能更大的阴影。
“此事你们不必再直接插手。”车承渊的目光在江瀛肩上停留一瞬,“尤其是你,伤未好利索,给我老实待在府里。”
江瀛不敢在多言,郑重点头,余光不自觉的瞧向坐在远处的姚星漾和陈稞。
车承渊似乎不愿再多言语,一挥手道:“星漾,陈稞,老夫不问也知道,你们必定是知情者,此事未发酵前,都烂在肚子里,回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刚走到门口,陈稞转身与江瀛的目光对上,读懂了彼此眼中'多多保重'的含义,便迅速消失在了寒夜里。
屋中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车承渊摇头:“过来,都坐下。”
两人应声上前,车承渊卷起案几上的书册,在他和方淮青的脑门上各敲了两下:“净胡闹!”
方淮青察言观色道:“叔父,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江瀛连连点头:“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一律先告诉您。”
车承道:“我今日闻言说粮草司里闹起来了,起初还以为是寻常粮草调配引发的争执,结果告诉我是你们几个臭小子,轰轰烈烈查了粮草司,说发现有人贪墨国帑,还走了水,我立刻就知道定然是你们有事瞒着我!”
方淮青起身给车承渊倒了一杯热茶,殷勤的送到跟前道:“今日叔父救我们于水火,要不是您来了,那吴济还不知道要嘴硬多久呢!”
车承渊没理他,指着江瀛道:“不久前我问你肩膀上的伤是如何得来,你说是切磋失误导致,现在和我说实话。”
江瀛如实道:“是我和陈稞去码头查线索的时候,与岸边的管事起了争执。”
车承渊卷着书册又在两人头上各敲了一下:“你们现在关系倒好,淮青,你何时如此听话了?”
闻言,方淮青倒茶的手一顿,旋即抬眼笑起来:“叔父,您这可冤枉我了,阿瀛平日里瞧着乖顺,若真惹着他了,较真起来我可吃罪不起。”
话音未落,江瀛便伸手往他肩头推了一把。
方淮青顺势朝旁边软垫歪倒,一只手按住心口道:“您瞧,才说一句真话,这便动手了。叔父,您可得为我做主。”
车承渊看着两人笑闹,面上先前凝着的肃色已然褪去,他摇了摇头:“你年长他几岁,让他些也是应当的。”
方淮青坐直身子,故作愁苦地长叹一声:“这纵也不是,严也不是,做兄长可太难了。”
江瀛就着他的手,握住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啜了口茶才道:“你受累。”
方淮青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作答,似笑非笑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