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声戛然而止。

一只皂底云纹的靴子不轻不重地踩住了那片枯叶。

江瀛视线顺着那双靴子缓缓上移。

光影交错处，立着一个人。

他一身浓墨般的箭袖常服，襟口与袖缘滚着暗红色的火纹滚边。

那本该迫人的眉宇间，却氤氲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清晖。

江瀛眼睛倏地亮了，像被这晴日感染，他随手将膝上摊开的书册往旁边一推，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廊板。

方淮青却没有依言坐下。

他往前几步，在江瀛身前自然而然地半蹲下来，将手中那朱漆食盒轻轻搁置在廊椅上，正好与江瀛的视线齐平。

他抬眼细看江瀛的气色，温和道：“这么开心？”

江瀛的心跳快了几拍，那开心自然是因为他来了，只是这话不好直接说出口。

于是弯起眼睛，只晃了晃自己的左肩，语气轻松：“伤好了不少。”

方淮青似是笑了笑，没再追问，抬手揭开了食盒盖子，一股熟悉又诱人的甜香飘了出来。

“是雨前茶酥！”江瀛惊喜地低呼，几乎是想也没想，他身体前倾，张开右臂就给了近在咫尺的方淮青一个结结实实、却一触即分的拥抱。

“你简直太懂我了！”

方淮青显然没料到这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随即，他抬起手，在江瀛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吃甜食便如此高兴吗？”

江瀛道：“那日我和陈稞经过弦都路，买过一次后就一直惦记着这个味道！”

方淮青垂眸，淡淡道：“城西有家更好，下次我带你去。”

江瀛兴奋的点头，取了一勺雨前茶酥送进嘴里，甜香化开，这才抬眼问：“外头的事，可是有定论了？”

方淮青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看着廊外明晃晃的日光，声音平稳：“前日，叔父带人封了粮草司几处关键仓廪。开仓查验，实储与账目相差甚远，多是陈粮，更有以沙土充袋的。相干人等皆已下狱。”

他顿了顿，“今日一早，高惜文已将奏章递了上去。”

“圣上如何说？”江瀛放下银勺。

方淮青静默片刻，眸光转深，像是阳光照不透的幽潭：“你可知道符广岩？”

江瀛在记忆里搜寻：“符悦将军的独子？现任兵部尚书的那位？”

“是他。圣上初闻奏报，确为震怒，下令严审粮草司及沿途涉案之人。叔父趁势提请彻查潼州粮价畸高之由，并提及账册中那灰鸟印记。”

方淮青颔首道：“符广岩当即出列，言说潼州粮价不过因今年歉收，偶有浮动，叔父质询，再歉收亦不至飙至四倍有余，且灰鸟印记作何解释。符广岩便道……”

他看向江瀛，缓缓复述：“车将军是否因安詹失子旧事，对潼州心存芥蒂，方欲借题发挥，扩大事端？”

“哐当”一声，江瀛手中的食盒盖子被他重重按在廊椅上，脸色倏地沉下，一把抓住方淮青的手腕：“我们进屋说。”

两人进了内室，屏退左右。

江瀛胸口起伏，压着怒意：“车将军为国操劳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何以借着失子之痛疑他，岂不是更让人寒心？！

想着车承渊往日在府中深夜处理军务的模样，江瀛气不过接着道：“符广岩他这什么意思？他父亲符悦是安詹之役的主将，他如今执掌兵部，为何要阻挠查证？”

方淮青反手握住他手腕，力道温和却坚定，让他坐下道：“符广岩未必是为自己。他今日所言，半是己意，半是圣心。”

“圣心？”

“圣上近年，已显倦怠。安詹一役耗尽国力，至今国库未见丰盈。此刻若再掀出牵连边州、甚至可能动摇边境守备的大案，朝廷无力支撑，亦不愿面对。”

方淮青看着江瀛骤然明悟又难以置信的眼睛道：“符广岩是替圣上，说出不想说的话。本质是圣上不愿此刻大动干戈。”

江瀛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万般不甘：“难道……对这般不寻常之事视而不见？！”

“圣上已下旨，严惩粮草司主事吴济及一干人犯，以儆效尤，至于潼州，”方淮青语气带着无奈，“圣上说，他会另遣专人查访，让叔父……不必再插手。”

“专人查访？”江瀛扯了扯嘴角，带着嘲讽，“只怕是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方淮青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车将军现在何处？”江瀛追问。

方淮青道：“被圣上单独留在了明德殿，我料想你在府中必定心焦，便先过来一趟。晚些时候，叔父让我们一同去书房，说是有事需详谈。”

屋内一时寂静，檐外的晴光被窗纸滤得柔和，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郁。

千辛万苦撬开的缝隙，还未窥见内里黑暗的全貌，便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却又不可抗拒地，重新掩上了。

江瀛望向窗外被高墙切割的一方蓝天，沉默良久。

方才的愤怒与不甘，在寂静中沉淀成一种冰冷的决心。

官道已堵，圣意难违。

那通往真相的路，或许本就只能在暗处独自开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