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眼睛！”戚十一捂着脸看也不看，兀自大叫道。

女性于是退了下来，但她也不气馁，用手肘推推身边的憨厚大叔。憨厚大叔恍然大悟，也凑上去问：

“大妹子啊，那叔手里这双呢？是不是你的？”

戚十一用眼眶看了一看他的手。

“不是，不是，不是！”她癫狂地尖叫起来，“你们这些废物！这些都不是我的眼睛！”

她猛地站起来，掏出翠竹一个横扫，这些鬼人们就被她扫翻一大片，手里的眼睛噼里啪啦掉了一地，这似乎是件很严重的事，因为凡是掉了眼睛的鬼人，通通都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们互相无助地看对方，好像他们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手里还有眼睛的鬼人搂抱在一起护住他们的眼睛，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那厢范无咎在远处的坟里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按个快进键马上过完剧情去找哥哥。

“那这双呢？白小姐喜欢吗？”最终一个长得甜蜜可人的少年被推举出来，走上前去，托着一双在所有人看来都十分美丽的、晶莹剔透的眼珠。

他殷勤地把拿着礼物的手往戚十一面前递了递，却被戚十一一巴掌打翻，眼球落在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掉在范无咎身侧。

范无咎沉默一会儿，嗖地把眼珠子藏进坟头。

戚十一没管他的小动作，她似乎被这双眼睛狠狠地激怒了。

“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油盐不进的戚十一尖声道：“我只要我自己的眼睛！”

她冲上去，开始生挖那些鬼人的眼睛。鬼人们惊恐万状，四散跑开去了。但他们的实力显然比不上范无咎，最终被戚十一一个个抓住，挖出眼球。

可显然戚十一的眼珠子不在他们手里，戚十一丢了无数颗眼珠，最终用血迹斑斑的手捂着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戚十一的眼珠能在哪儿呢？

那一头，谢必安正在坠落，不断地坠落。

但这坠落是十分轻盈的，柔软的，像温柔的流水，载着谢必安向深处去。谢必安试图睁开眼睛搞明白自己这是在哪里，但触目所及，不过是一片黑暗。于是他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用手，用皮肤去感受风的流动。

他“看到”一阵朦朦的水汽正托举着他的身体，载着他往极深处去。

这里似乎是范无救的体内，谢必安划过长长的食道和胃壁，终于踩着了坚实的地表。

他睁开眼睛，顿时被眼前的景色吓了一跳。在他眼前的似乎是半座完整的雾山，但蓊蓊郁郁的树林上密布着牙印，玲珑自然的坚石上亦满是裂痕。就像范无救将半座雾山都撕碎吞噬，又在自己的腹中重建。

这里唯有潺潺的流水不曾被范无救留下印记，但谢必安知道这只是因为他没法在流水中留下痕迹。

可范无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吃掉雾山是应该的——在谢必安看来整座雾山都欠他无辜惨死的弟弟的情，既然欠了人情，那么拿命来还也是应有之事。可他为什么要把被吃掉的雾山又辛辛苦苦地复原呢？

如果说吞噬是饿鬼的本能，那么复原又是为了什么？

谢必安一边思考一边行走，试图找出问题的源头。在这过程中他甚至拉高嗓子喊了范无救几声，但直到他把嗓子喊劈了范无救也没有回应。

在这诡异的半座雾山中，只有一具尸体回应了他的呼喊。

谢必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自己的尸体。

一个年轻的、做道士打扮的谢必安静静地躺在林子的正中央。他身着一身白色道袍，道袍上绣着银色暗纹，是世家大公子才能有的打扮。但他和这雾山里的其他所有东西都一样，照例是浑身皲裂，满是范无救撕咬的痕迹。只是范无救把许许多多的果子和花都堆在他身边，簇拥着他，几乎让这个诡异的画面显得喜庆起来。

他的尸体看起来竟然比无救大那么多。

谢必安不合时宜地想，怎么能大那么多呢？是因为无救死得太早了……还是你“谢必安”死得太晚了？

一定是因为“谢必安”死得太晚了，他给前世的自己定下判决，无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而已，所以无救什么错也不会有。

当然，他的思绪只是浅浅地漂移了一瞬，谢必安照旧逡巡着他自己的尸体，从手腕内侧用刀刻下的“雾山君”，到尸体紧握的左手。

谢必安走上前去。

他扒开“谢必安”紧握的手，那里正藏着一对美丽的，晶莹剔透的眼珠。

谢必安猜，那就是戚十一的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