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觉得自己在下沉。
深沉的黑暗像羊水一般,温柔地包裹了他。因此他既没有听见戚十一崩溃的叫喊,也没有看见范无咎忽然暴起的身形。
他那不听话的弟弟在哥哥受伤时便全然忘记了“不能被戚十一看到真正的脸”的嘱托,着急忙慌地就从骷髅头里爬了出来。
他爬出来的样子像个怨鬼,真魂被汽车碾碎的样子更像个怨鬼。范无咎四肢尽断,漂亮的脸却被大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光辉耀耀。
无怪乎戚十一看着他的脸,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看到范无咎那张与范无救一模一样的脸后,她似乎一下子就疯了。这温温柔柔的女子忽然从虚空中掏出一根翠竹棍,劈头向范无咎打来。竹棍在空中抽出一声尖锐的爆响,带着十足凛冽的力道。
戚十一是真的想要杀死范无咎。
然而对此范无咎没敢还手。
他到现在都没有系统学过道法,对自身阴力的运用也只仅限于把敌手丢进南台河里淹死。所有经过他手的阴魂全都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它们会在南台河里永日沉浮,直到真灵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对戚十一当然不能这样。
她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秘密没有解开,生死未卜的谢必安也不能仅靠范无咎自己去瞎折腾。
因此范无咎跳了起来,拔腿就跑。
他在树影掩映间左冲右突,通过地形优势来减缓戚十一追逐他的速度。而在这期间,一根树枝勾住了戚十一蒙眼的白纱,将它留在了戚十一身后。
这本该是个很唯美的画面,范无咎以前拍偶像剧时经常会有这种镜头。
但戚十一这样子绝对不行。
说实话范无咎自己的样子已经够恐怖的了,他不是人,而是被车撞死的孤魂野鬼,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只有一张脸还看得出一副人样。
但范无咎至少还是个正常人样。
他回头望去时见到戚十一的眼睛,或者那已经不能被称为“眼睛”了。在白纱之下,两颗纽扣残忍地封住了戚十一本该拥有的美丽眼眸。它们尖锐的棱角无情地抵住她的眼眶,令她看起来如恶鬼一般可怖。
范无咎看呆了,而就在他愣神的一刹那,戚十一追上了他!
竹棍携着破山的力道打来,范无咎顿时被戚十一打中,整个魂体一阵剧烈震荡,几乎连手也抬不起来。
他几乎要惨叫了,但戚十一叫得比他还惨烈,这可怜的姑娘忽然捂着脸尖啸起来:
“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她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了,震得连树叶都发出沙沙声。
不,那或许不是因为她的叫喊,因为虚空中忽然亮起许多双眼睛,那些曾从谢家老宅处逃跑的“正常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许多眼睛走了出来,隐隐地将戚十一围了一个圈。
他们手里的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不断大喘气且流泪的戚十一,而他们自己则用泛着红光的眼睛盯着戚十一身前的范无咎。
场面一时间十分诡异。
范无咎做鬼一个月了,还真没见过这种大场面呢:密密麻麻的鬼怪挤满了整座树林,热热闹闹地咕哝着。
他们似乎下一刻就要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要解决这破事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范无咎再放一次大招,把所有鬼都塞进南台河里去,但偏偏他的实力太强,若是贸然插入这些看上去像是人与人但大概率是鬼与鬼之间的交锋的话,容易把所有人都弄死。
那就只有躲起来了。
还能躲到哪儿去呢?
范无咎一咬牙一跺脚,反身冲进了范无救的坟里。
范无救的坟是给这个无辜惨死的小孩儿量身定做的,对已经成年的范无咎来说有点太小了。幸好范无咎本就要冒个头出来看后续发展,也就勉强靠自己那惊人的柔韧性卡在墓里头不动了。
而范无救的坟茔果真十分神异,范无咎才刚躲进去,那些鬼人们就收回了黏在他身上的眼神,转而专心致志地盯着戚十一。
戚十一似乎被这场面吓到了,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看起来十分可怜,而那些鬼怪越逼越近。
表面上看这群鬼怪似乎是来逼宫的,但范无咎听了一会儿,却发觉这场面像极了导游推销。
“白小姐,这是你掉的眼睛吗?”一个和蔼可亲的女性上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