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谢必安可不觉得这句话是戚十一的回声。谢七把戚十一和他自己的眼球保护得那么好,不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吗?
所以换眼后,他们终于看到了真实的【雾山】。
作为只差一步就能晋升的高级鬼域,雾山终年大雾,其浓雾之重,即便是能吹得树叶猎猎作响的大风也吹不散。
然而此时随着那句轻飘飘的话,这层永远笼罩雾山的浓雾散了。
雾气并没有一个正常的逐步散去的过程,相反,这些雾气仿佛有灵一般,从远处开始为一个庞然大物挪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那是一个真正的怪物,巨大却又轻盈,行动时连一丝风也没有带起。此时祂不紧不慢,缓步朝这里走来,神情很安定,走动间骨骼摩擦,发出恐怖的弹响。祂沉沉的呼吸如同闷雷炸响,即使是像谢必安这样的凡人,隔着老远也能看清祂腹腔处的振动。
如果将祂缩小,兴许连三岁小孩也能看出这是一只老虎。
只是祂实在太过巨大,以至于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老虎。
怎么可能呢?像这样的怪物也可以被称为虎吗?祂只是一只披着虎皮的怪物,毕竟祂如此巨大,如此可怕,如此诡异。
所以,那就是……那就是……
“【雾山君】!”等候多时的戚十一恨声道,她在一瞬间便重新幻化出那根翠竹,横刀立马护在谢必安和范无咎身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雾山君】丑陋的真身。
但这也意味着她终于等到了杀死【雾山君】的机会!
虽然还没开始,但戚十一已经开始急促地喘息:“用伥鬼糊弄了我几十年,终于肯出来了吗?”
她很紧张,也很兴奋。
这当然是正常的,她已在雾山被困数十年,使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时间甚至对她失去了意义。毕竟作为伥鬼,她不能取回自己的眼睛,因此不能看到美丽的事物;作为调查局最后的防线,她只能在黑暗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因此不能安心地陷入沉眠;而作为范无救的替身和谢七的同盟,她必须忍受可怕的饥饿与孤寂,因此感到痛苦。
这几乎可以被称为是十八层地狱中的刑罚了。很难想象竟有一个女子能够忍受这份痛苦长达数十年。
可这几十年里戚十一恨过爱过寻死过,唯独没有疯过。
这个疯姑娘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再等一日吧,再等一日,终有一日,谢七会归来。而谢七归来的时候,就是复仇号角吹响的时候。
那些过于浓烈的爱与恨于是都化作她复仇的动力,支撑着她等到了谢七的转世。
为着这份情感,戚十一手中的翠竹微微颤抖着,绷紧的小腿肌肉暗暗发力——她已经等不及要去和终于漏出马脚的【雾山君】打一场了。经常在片场当武指的范无咎看出她的打算,运起阴力送了她一把。
戚十一如离弦之箭一般飞驰而去。
她如今已经可算作是个死人,因此身轻如燕。只见她略一踮脚,轻盈的身体便掠出两三丈。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身体原本的底子就很好,否则绝不可能如此轻松。
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戚十一还活着的时候,她也是一个骄傲的天之骄子,她强大,美丽,无坚不摧,是她坚韧的精神让等到了当年的谢七,如今的谢必安。
范无咎紧紧地盯着她,觉得这种轻盈到近乎飞翔的姿态实在好看,值得努力学一学。但戚十一手中的力道可不轻,而是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向那个山君身影劈下去!
“去死!”她握紧手中的武器,挥出势大力沉的一击。
这本该是必中的一击,甚至连范无咎也是这么想的。然而在戚十一击中虎头王字的一瞬间,雾山那顽固的雾气又迷蒙地围拢过来,于是本已近在咫尺的山君身影闪了一闪,突兀出现在道路尽头。戚十一的攻击落到地上,劈开一道又长又深的裂痕。
她的虎口震得发麻,喘了一口气,警觉地四下寻找,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那可怕的怪物就这样消失了,【雾山君】重新出现在道路尽头,走动着,走动着,却从来没有靠近过。
戚十一凝神望去,祂咧着嘴,像人一样微笑着,口中落下腥臭的涎水。这些涎水在空中化为尘埃,升腾成一片轻盈的雾。
雾……?
她悚然而惊,猛地回头!
“阿七!”她嘶声道,一脚踏上翠竹,左手将翠竹弯出一个足以嘎吱作响的弧度,借助弯折的反作用力飞速返回。
但这世上能有什么东西能比一阵雾、一阵风更快?
戚十一不能。
但范无咎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