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戚十一更早扑向谢必安，但不是因为他更早发现问题，而是直觉使然。他的身影快过雾，快过风，却没有快过肉体凡胎的谢必安本人。

谢必安只是对他微不可查地摇摇头，他就停了下来，乖巧地拽住谢必安的衣角。因着他这个动作，那雾气中浮现的可怖虎头马上悄悄隐没下去。

谢必安看到了这可笑的变化，但他没说话，双手覆于腹前，笑得很儒雅。

毕竟有范无咎在他身旁，他什么也不用怕。他的无咎是世上最强大的灵体，是诡异的无冕之王，也是绝对不会放弃他的半身。虽然按照谢七的设想，杀死【雾山君】的只能是得到范无救遗产的戚十一，但身为范无救转世的范无咎本人也绝不会输给【雾山君】。

“谢家后辈见过【雾山君】。”他轻笑道，“或者说，【城隍爷】？”

他说得没错，因为很快他的面前就出现了成千上百与他长得相似的面孔。这些面孔血泪斑斑，双眼暴突，全都死死地盯着谢必安年轻而富有生气的脸。那是无数的时代里无数的灵魂，是谢家曾欠下的孽债，也是谢家本身。

他们的眼球清亮，眼神却浑浊，口中喃喃自语：

“谢必安，救救我，谢必安，救救我……”

“谢必安！”祂们大声怒吼。

“回到谢家来！”

大抵谢必安这个代代传承的名字的确曾在城隍爷那边上过号，谢家的这些鬼魂一开始喊魂，谢必安就立刻感受到一种不可避免的眩晕。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侧循循善诱：救救他们吧，他们才是你的家人。

你是谢家人，你是谢必安。

我是谢必安。谢必安茫茫然想。

于是他温柔地看祂们，眼神怜悯：“真可怜。”

这些人确实是很可怜的——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完整的身体，锦衣华服上是裸露的线头和裂痕，身体则皮开肉绽——是被范无救活吃的证明。谢必安挑剔地观摩许久，只觉得谢家果然是蛇鼠一窝，谢七那留在范无救胃中的尸体竟与祂们如出一辙。

果然除了无咎，其余的尸体都一样丑陋。谢必安轻嗤，转头看范无咎洗洗眼睛。范无咎还拉着他的衣角，见他看来，抬眼露出一个乖巧温软的笑。

谢必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摸摸范无咎的头，忽地话锋一转，语气狠厉：“可怜你们，谁来可怜我的无咎？”

伥鬼们愣住了。

祂们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谢必安会背叛。

“你是谢必安！”祂们凄厉地哭嚎，“你是谢必安！你是谢家的谢必安！”

谢必安不为所动：“是吗，可是你们的谢必安早就死了。何况就算是上一个在谢家长大的谢必安，也选择了为他的无救复仇，就凭你们也配我放弃我的无咎？”

他拉起范无咎的手，范无咎尸体的手凉凉的，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冷冰。这具尸体现在正用信任的目光看他，因着终于找到合适尸体的缘故，范无咎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是死后第一次卖萌撒娇没有掉下来。

“乖无咎，去玩玩吧。”谢必安哄他，“不用怕玩坏，祂们不配得到我的宽恕。”

他的判决一出，范无咎立刻感到身上一轻，仿佛有什么枷锁瞬间被去除。然后谢必安放开手，示意他自由发挥。

此时戚十一已经赶回了谢必安身边，不用再担心谢必安本人的安危，范无咎大笑着冲了过去。他身上可是屠了半座雾山的范无救的尸体，那些本就死于范无救之手的伥鬼们哪里敢面对恶鬼的复仇，立刻就想四散逃开。

但一股强大而不容置疑的力量锁定了祂们，令祂们寸步难行。

那不是范无咎的力量。

却带着同范无咎一模一样的气息。

无疑，那是导致【雾山】无法升格的罪魁祸首。

是盗窃了范无救权柄的【雾山君】。

也是造成谢家百年大难，控制了无数个“谢必安”害死“范无救”的元凶！

谢必安终于认真起来，他按下蠢蠢欲动的戚十一，定定地观察着这横跨了不知道几辈子的敌人。现在祂是一个虎头人身的怪物，打扮得人模狗样，黑衣上却散发着无法忽略的血腥气。

祂看着镇定自若的谢必安，发出一阵兴奋的喘息：

“无常爷，喜欢我送你的这份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