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强一愣,也许也被木掌柜这时候的神情吓到了,便和木掌柜一起回了家,屋子依旧是原来的屋子,院子也是原来的院子,但因为长期无人打理,好似荒废了一般,他一进门,便闻到浓浓的药渣味,爹在一旁佝偻着收拾着药渣、动作迟钝,而榻上躺着的娘亲面如枯槁,一双空洞的眼神望着上方,形态已接近于一具尸体。
他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二老缓缓转过头,突然热泪盈眶。
木掌柜已用药吊了二老五六年,身上的疾病好治,但心病却难医,他们对木掌柜说,不管阿强如今成了什么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强的泪水也止不住往下,在自己的至亲面前,人都是原始而炙热的,他将身上的银两都拿了出来,对二老道,爹娘,这是我赚来的钱,你们先用着,我说了,有一天会赚大钱来孝敬你们,以后我会很有钱,你们一定要长长久久。
床上的孟母看着自己的儿子,伸手想抚摸他的脸,一边道,你啊,自己过得好就可以了,家里不消你这些银两。
他爹也用布帕包起了桌上的碎银,还从壁橱里拿出了一个小包裹,塞给了孟强,听你娘的,拿去自己用,还有家里攒的,给你娶媳妇呢。
孟强拿着沉甸甸的布包,对比他给家里那零星碎银,家里原来省吃节用已给他攒下了这么多银两,他只当家里是敝履,家人却当他是珍宝。有一刻,他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些回来,为什么不多些回来,非要等爹娘都老去,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自己才想起最重要的人一直在等他呢?
木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概也就小半年了,多回来看看。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在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也向木掌柜磕了一个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大概也知道了他想要说明什么。最后,他没有将银两拿走,而是偷偷放回了壁橱上。
时间飞快流逝,他得回去给付明送药了,木掌柜喊住他,道,我和东家说了,以后如果你想来药铺帮忙也是可以的,也方便回家照顾父母。
付明眼底神色流转,最后掐灭了,他向木掌柜微笑,并点了点头,拿着包好的药糖便回付府去了。
后来,木掌柜再也没有看到付明,过了一个月,他去付府问他的下落,开门的小厮道,他啊,偷东西被老爷发现打死了,现在这名字在府里就是禁忌,谁都不敢说,您老人家也千万别打听了。
孟强父母拿壁橱里的钱给自己的儿子买了一具棺椁,硬是花钱让人从乱葬岗寻回了尸体下了葬,二老都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为付明送了终,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片哀戚。
那日凤梧、木掌柜、叶安澜、含墨也来送了行,结束了,二老塞给凤梧一个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东家亲启。并拍了拍她的手,孟母道,如果阿强是为了给你偷这个死的,我们也是不想给你的。
说完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喑噎道,但东家待我们待阿强都不薄啊。
她颤抖着打开,是付明给于季儿子于阡买官的信,这封信还以官场密私为要挟,捅出了礼部、户部、工部十余人。
这封信,最开始付明并没有直接交给他,而是给了自己的父母,他做不到将多少人生死置之度外的选择,唯有期望自己的父母代他做出这个决定。就像从小到大,他非常讨厌父母给自己安排的人生,希望他好好念书、求取仕途,但他越长大越叛逆乖戾,临到头了,却还想回到最开始的样子,将自己交回给了父母。
凤梧不知道怎么说,她自己也忍不住声泪俱下,在盛京城,一个官家老爷打死自己的侍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用二两银子买一条人命,用十两银子都能买一个美娇娘,好人难道就会有好的结果?恶人真的就能天道好轮回?钱、权、欲望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突然觉得胃里难受,她死死攥紧这封信,她,要老天开眼,她,要为孟强复仇,她,要为自己而活。
孟强下葬那天,回来后盛京连下了三日雨,盛京矮洼路上积了一尺有余的积水,人们说,再下下去,盛京京畿就要形成涝灾了。
三日间,孟父孟母相继离世,雨下了三日,到第四日雨停了,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由盛安药铺众人为二老入殓下葬,与孟强葬在了一处,一些老街坊来送行,那些人也大多年岁高到迈不开步子,但一想到二老素来做的好事,俱是落下了眼泪。
第四日,还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京中十余官员落马,包括吏部侍郎于季、主事付明,还有于季的儿子洛县县尉于阡,皆被革去官职,罚没家财,男子流放千里,女子沦为官妓。吏部主事空缺,暂由吏部郎中、状元郎陈羽暂担吏部侍郎一职。虽然是难得的大晴天,但盛京城中时不时传出惨叫声,这一场风雨,整整持续了七日,盛京府才将这次涉案的相关人士和家属都处置完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