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京城的暑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浇熄了大半。雨水敲打着镇国公府新换的琉璃瓦,沿着檐角汇成水帘,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泛着粼粼的光。
萧煜披衣坐在书房窗前,右臂悬在特制的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枚从地宫废墟深处清理出的残破铜钱。钱体黝黑,非金非铁,边缘有被高温熔炼过的痕迹,正面“开元通宝”四字只剩半边,背面却依稀可见一个极细微的、与高无咎所用浑天仪上类似的星纹印记。这是岑舟三日前才从乾陵地宫塌陷区边缘,一处侥幸未完全毁坏的密格中起出的物件。
“这铜钱质地特殊,”林微月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带着沐浴后的淡淡馨香。她走到他身边,将一盏安神茶放在案上,俯身细看那枚铜钱,“像是用陨铁混合了别的东西铸造。这星纹……我好像在父亲收藏的一本前朝金石拓本里见过类似的,但记不清具体出处了。”
萧煜用左手将铜钱递给她:“能让岳父大人帮着查查么?不要声张。”
林微月接过,指尖触到铜钱时微微一颤:“好凉。”不止是金属的凉,更有一股阴森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她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将铜钱放入,又塞进一小包朱砂和艾草,“这东西不祥,先别贴身放着。”
窗外雨声渐急,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刹那间的白光映亮书房,也映亮了窗外回廊下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是岑舟,披着蓑衣,脚步又急又轻。
“大人,夫人。”岑舟在门外低唤,得了允许才推门进来,带进一身湿冷的水汽。他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刚得的消息,看守乾陵废墟的两个老兵,昨夜……死了。”
萧煜眉头一皱:“怎么死的?”
“表面看是失足滑落塌陷坑,摔断了脖子。但属下的人去验过,两人脖颈有极细的勒痕,指甲缝里都有同样的黑色污迹——和这铜钱上的熔炼痕迹很像。而且,”岑舟顿了顿,“两人死前,似乎都在地宫废墟边缘,用洛阳铲偷偷挖过东西。他们同营的兵士说,这半月来,常看见他俩在那边转悠,说是捡点前朝的碎瓷烂铁换酒钱。”
林微月与萧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挖东西?挖什么?是这铜钱,还是别的什么?
“现场可还发现其他异常?”萧煜问。
“塌陷区边缘有新翻的土,不深,但里面……埋了东西。”岑舟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粘着泥土的黑色碎片,像是陶罐的残片,碎片内侧沾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膏状物。“已经让懂行的人看了,说这黑陶是前朝皇室祭祀专用的‘玄冥陶’,里头这红色东西……像是血和朱砂的混合物,放了很久,但似乎最近被扰动过。”
玄冥陶,血朱砂,前朝皇室祭祀……再加上那枚诡异的铜钱。萧煜手指在案上轻叩:“高无咎虽死,但他经营二十年,不可能只靠常顺等几个明面上的党羽。这铜钱,这陶罐,恐怕是他留给同党,或者他口中那些‘种子’的信物或……指令。”
“指令?”林微月沉吟,“若这铜钱是信物,那陶罐里的东西,会不会是需要通过月圆、地动、或者再次血祭的条件才能解读的密信?那两个老兵,是偶然挖到,还是被人灭口?”
“灭口的可能性更大。”岑舟道,“手法干净利落,伪装成意外,不是寻常盗匪或兵痞能为。而且,能在乾陵守军眼皮底下杀人,对地形和守军换防时间必须很熟悉。”
萧煜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雨夜,右臂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疼,是经脉深处那种被标记过的、阴冷的悸动。这痛感自地宫崩塌后就再未出现过,今夜却……
“岑舟,”他收回目光,声音冷彻,“加派三组暗哨,盯死乾陵废墟,尤其是塌陷区。所有接近之人,无论身份,一律记录在案。暗中排查守军中,有无异常之人,或与已死两人交往过密者。还有,查这两个老兵这半年的行踪、接触过的人、银钱往来。”
“是!”
“另外,”林微月补充道,“那黑色碎片和红色膏状物,给我留一点。我设法验验,看除了血和朱砂,还有什么。还有那铜钱上的星纹,我明日就回趟林府,问问父亲。”
岑舟领命,如来时般悄无声息退入雨幕。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雨打芭蕉的声响。林微月走到萧煜身后,手指轻轻按在他右臂几处穴位,缓缓渡入一丝温和的内力。萧煜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
“还在疼?”她低声问。
“不是伤口疼。”萧煜闭了闭眼,“是那种被‘标记’过的感觉,又回来了。很微弱,但……确实在。”
林微月手下动作一顿,神色严肃起来:“高无咎已死,阵法已毁,按理说这标记该消散了。除非……”她想起那枚冰冷的铜钱,“除非这标记并非单纯由阵法维持,而是与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比如这铜钱,或者慕容氏的血脉诅咒之类——绑定了。铜钱出土,或是其同类物品被激活,就可能重新引动你体内的残留感应。”
这个推测让人心底生寒。若真如此,萧煜身上就相当于埋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敌人引爆的“信标”。
“无妨。”萧煜握住她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心温热,“既知道症结,便有法可解。当务之急,是弄明白这铜钱和陶罐的用途,找出可能还在活动的余党。”他顿了顿,看向她,“明日我与你同去林府。有些事,需当面请教岳父大人。”
翌日,林府藏书楼。
林淮安如今是文渊阁大学士,府中藏书楼又扩充了一层,珍本古籍汗牛充栋。他听闻女儿女婿来访,特意推了午后议事,在书房相候。
看过那枚铜钱拓印的星纹和黑色陶片后,林淮安花白的眉毛紧紧拧起,屏退左右,关上房门,才压低声音道:“这星纹……若老夫没记错,应出自前朝《灵宪星图》的‘辅曜篇’,所绘并非天上实有星辰,而是古代方士虚拟的、主掌‘幽冥’、‘兵煞’的隐星。前朝慕容皇室笃信方术,常以此类星纹铸造法器,用于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祭祀。”
他走到书架深处,取下一个尘封的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卷颜色泛黄、边缘破损的帛书。“这是当年查抄静安郡王府时,私下留存的部分金石拓本和杂记。其中有一页,就提到过这种‘幽冥星纹’的钱币。”
他小心展开其中一卷,指着一处模糊的拓印。那图案与铜钱上的星纹有八九分相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开元钱,陨铁杂以阴魄砂铸,星纹为钥,可启‘幽冥之眼’,通九幽,召阴兵……” 字迹潦草,后面内容残缺。
“幽冥之眼?”林微月重复道,“是地宫那阵法?”
“恐怕不止。”林淮安神色凝重,“静安郡王这本杂记,多收录前朝皇室秘闻。这‘幽冥之眼’,据零星记载,并非单指一处,而是慕容氏在其鼎盛时期,于几处他们认为的‘龙脉节点’或‘阴煞汇聚’之地,秘密建造的祭祀场所,用以汇聚阴煞之气,或进行某些血祭,试图沟通幽冥、获取力量,甚至……影响国运。乾陵地宫,或许只是其中之一。”
萧煜与林微月心中俱是一震。若真是如此,高无咎在乾陵的所作所为,就不仅仅是为了复仇和所谓的“新龙脉”,很可能是在尝试重启某个古老的、更可怕的“幽冥之眼”!而其他节点在哪里?是否还有类似铜钱、陶罐的信物流传?
“岳父,可知其他节点可能在何处?”萧煜沉声问。
林淮安摇头:“年代久远,记载残缺。静安郡王搜集这些,恐怕也是出于猎奇或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未必完全。但……”他迟疑了一下,“杂记中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谶语:‘北斗柄指,三阴汇聚;西山既动,东海当波。’”
北斗柄指,三阴汇聚?西山既动,东海当波?西山自然指乾陵所在的西山。东海……难道另一个节点在东海之滨?
“还有,”林淮安补充道,“这黑色陶片上的红色膏状物,若真是血朱砂,且是前朝皇室所用,那很可能不是普通牲畜或人的血,而是有特定要求的‘祭血’。慕容氏一些极端秘术,认为只有特定时辰、特定血脉者的血,混合特定矿物,才能达到效果。”
特定血脉……慕容氏后裔?还是被他们选中的“祭品”?
线索愈发扑朔迷离,但也隐隐勾勒出一个更庞大、更古老的阴谋轮廓。
镇国公府,三日后。
林微月对陶片残留物的检验有了初步结果。除了人血和朱砂,她还分离出几种极难察觉的矿物质和植物灰烬,其中一味,赫然是早已绝迹的“蚀心草”的孢子化石粉末。蚀心草,只生长在极阴寒的千年古墓深处,其孢子有剧毒,可致幻,更能慢慢侵蚀神智,令人对其施加的暗示或指令深信不疑,甚至狂热。
“高无咎的‘忘忧’香里,恐怕就掺了这东西,所以才能控制那么多人。”林微月面色发白,“这陶罐里的混合物,年代更久远,但蚀心草孢子毒性仍在。若被不懂的人接触或吸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