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果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蚀心草的生长条件极为苛刻,能采集并保存其孢子化石,绝非易事。对方掌握的资源和技术,恐怕远超预估。
与此同时,岑舟那边的调查也有进展。两个死去的老兵,近半年来银钱宽裕了许多,常去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喝酒。那酒馆老板是个瘸子,人称“胡瘸子”,正是之前百草堂胡掌柜失踪多年的堂兄。酒馆的地下酒窖,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暗室,里面有些散落的、与乾陵陶片同质的黑色碎屑,以及几本用密语写就的账册,正在破译。
“胡瘸子人呢?”萧煜问。
“十天前,酒馆就关门了,胡瘸子不知所踪。邻居说,好像有一晚,听见他家有马车声,第二天就没人了。”岑舟禀报,“已发海捕文书,但此人精于易容,怕是不好找。”
又是姓胡,又是前朝余孽相关的网络。这个“胡”姓,似乎成了串联线索的关键。
“账册密语破译需要时间,但其中几个反复出现的符号,与我们之前截获的、高无咎与北漠通信中的暗记有重叠。”岑舟道,“似乎涉及一笔通过南方漕运,运往东海某处的‘特殊货物’交易,时间就在三个月前。”
东海!再次指向东海!
萧煜立即铺开地图,目光落在漫长的东海海岸线上。范围太大了。“货物内容?”
“账册上只记了个代号‘黑水’,数量不小。”岑舟道,“已传令沿海各州暗影卫,密查三个月前所有可疑的、大宗黑色液体或粉末状货物的运输记录,尤其是目的地隐秘、或中途转运的。”
“黑水……”林微月沉吟,“会不会是……石油?” 她想起《异物志》中提及,西北和东海皆有“石漆”、“火油”产出,色黑,可燃。“若用于祭祀或某种仪式,大量火油……”
“立刻加查火油!”萧煜下令。若真是火油,且运往东海某处,所图必然不小。联想到“幽冥之眼”和东海节点,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是夜,养心殿。
皇帝萧景琰的寝殿内,药香袅袅。他披着明黄寝衣,靠坐在软榻上,脸色比之前好些,但眼底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却更重了。听完萧煜的禀报,隐去了萧煜自身标记感应之事,他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捻着腕上一串紫檀木佛珠。
“东海……”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先帝在时,曾提过一桩旧事。前朝末年,慕容皇室有一支秘密船队,常年在东海出没,似乎在与海外某些岛屿联系。后来国破,船队不知所踪。有传言说,他们在某座海外孤岛上,藏了慕容氏复国的宝藏,甚至……是慕容氏最后的血脉。”
他抬眼看向萧煜:“朕一直以为,这只是亡国遗老的痴心妄想。如今看来……”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陛下,若东海真有慕容氏余孽巢穴,且与高无咎有联系,甚至正在准备某种行动,必须未雨绸缪。”萧煜沉声道,“臣请旨,密查东海。”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良久才道:“萧煜,你可知,朕如今最怕什么?”
萧煜垂首:“臣不知。”
“朕怕,这龙椅之下,四面八方,都是窟窿。”皇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与自嘲,“高无庸在朕身边二十年,朕竟毫无所觉。朝中、军中、内廷,不知还藏着多少这样的人。如今,连海外、地底,都可能有朕不知道的敌人。这江山……朕坐得,实在辛苦。”
这是皇帝第一次在臣子面前,露出如此深重的无力感。萧煜心中微震,叩首道:“陛下乃真命天子,宵小之辈,一时侥幸罢了。臣等必为陛下扫清寰宇,稳固江山。”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你的忠心,朕知道。林氏的医术和聪慧,朕也知道。你们夫妻,是朕如今最可倚仗之人。”他顿了顿,从枕下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是一个“御”字。“这是朕的暗卫统领令牌,可调动朕手中最精锐的一批暗影,不受任何衙门节制。你拿着。东海之事,准你密查。但记住,没有十足把握,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臣,领旨!谢陛下信任!”萧煜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知道这意味着皇帝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底牌交给了他。
“还有,”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右臂的伤,可大好了?朕听闻,地宫那夜,你伤得不轻。”
萧煜心中微凛,皇帝果然注意到了。“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
“嗯。”皇帝点点头,似乎随口道,“林氏医术精湛,有她照料,朕是放心的。只是,有些伤病,怕不是寻常医药可治。你若有任何不适,或发现任何异常,定要如实禀报,万不可隐瞒。朕,不想再失去一个臂膀了。”
这话意味深长。萧煜恭敬应下,心中却明白,皇帝对他,并非全无怀疑。经历了高无庸的背叛,这位帝王的心,已筑起了更高的墙。
退出养心殿,夜风带着凉意。萧煜握紧袖中的玄铁令牌,望向东南方向墨沉沉的夜空。东海……那里等待他们的,会是复国余孽的最后疯狂,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右臂经脉深处,那阴冷的悸动,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镇国公府,夜。
回府时,已近子时。林微月还未睡,在灯下对着那张东海沿岸的地图,以及父亲抄录来的、关于“蚀心草”和“幽冥之眼”的零星记载出神。见萧煜回来,她立刻起身迎上,接过他沾了夜露的外袍。
“陛下答应了?”她轻声问。
“嗯。”萧煜将玄铁令牌给她看,又将皇帝的话和自己的担忧说了。
林微月抚摸着那冰凉的令牌,沉默片刻,道:“陛下经此一事,疑心重了,也是常情。我们只需行事坦荡,尽心竭力便是。”她拉起萧煜的右手,三指搭上他腕脉,凝神细察。良久,眉头蹙起,“脉象看似平稳,但关尺部沉取时,有一缕极细微的滞涩阴寒,游走不定。与你右臂的感应有关?”
萧煜点头,将夜里那悸动感增强的事说了。
林微月神色凝重:“明日开始,我为你行针,辅以药浴,试试能否将这残留的阴煞之气逼出或化解。另外,那铜钱绝不可再贴身携带,需用雷击木盒这纯阳之物封存。我怀疑,不仅铜钱,可能还有其他同类‘信物’散落在外,一旦被激活或靠近,就会引动你体内残留的感应。”
这是一个隐患,也是一个线索。若对方想用这种方法追踪或影响萧煜,或许也能反过来,利用这感应,找到对方。
“东海之事,你打算如何着手?”林微月问。
“岑舟已去调动沿海的暗影卫,先从‘黑水’货物和胡瘸子可能逃往的路线查起。我需坐镇京城,稳定朝局,清除内患。但……”萧煜看着她,“若真需亲赴东海,恐怕……”
“我随你去。”林微月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蚀心草、前朝秘术、幽冥之眼……这些非你所长。何况,你的身体,也需要人时刻看顾。”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我们说好的,风雨同舟。”
萧煜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好。那我们就一起,把这最后的谜底揭开。”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已停,一弯新月破云而出,清辉洒满庭院。湖边的西府海棠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枝叶间已可见零星花苞。而遥远的东海,暗流正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