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药香依旧浓重。皇帝坐在窗前软榻上,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见萧煜进来,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目光仍落在棋盘上。
“爱卿近来,似乎很忙。”皇帝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陛下分忧,肃清余孽,不敢言忙。”萧煜恭敬道。
“余孽……”皇帝重复了一遍,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高无庸伏诛,其党羽也清理得七七八八。朝局初定,边境安宁。爱卿觉得,这余孽,还有多少?”
萧煜心中警铃微作,皇帝此言,似乎意有所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高无庸经营多年,恐有漏网之鱼潜伏暗处,或有余毒未清。臣不敢懈怠。”
“嗯,谨慎些好。”皇帝点点头,又落一子,仿佛随口问道,“听说,爱卿近日在查沿海的船只和水手?可是身体大好了,想去东海散散心?”
萧煜背脊微微一僵。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是通过他自己的渠道,而非萧煜的禀报。这是在敲打,也是试探。
“陛下明鉴。”萧煜起身,单膝跪地,“臣确在查探东海之事。因截获密报,疑有前朝余孽盘踞海外孤岛,图谋不轨,且可能与京城逆案关联。臣正欲查实后,再行禀报。”他未提阴煞标记和“幽冥之眼”等玄虚之事,只强调逆党关联。
皇帝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他示意萧煜坐回,“你能时刻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只是,萧煜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深切的疲惫,“你如今是镇国公,太子太保,位极人臣。有些事,不必再亲力亲为,冲锋陷阵。朕,不想再看到你受伤。这朝廷,这江山,需要你稳稳地坐在那里。”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提醒,甚至是警告。皇帝不希望他再像以前一样,脱离掌控地去冒险。尤其是牵扯到前朝余孽和海外孤岛这种敏感又危险的事。
“臣,谨记陛下教诲。”萧煜垂首,“然,东海之事,恐非寻常逆党。若其果真盘踞海外,积蓄力量,恐成我朝心腹大患。臣以为,当及早查明,防患于未然。”
“朕知道。”皇帝揉了揉眉心,“所以,朕准你查。但,要查,就光明正大地查。以巡视海防、督察漕运的名义,持朕的旨意,率钦差卫队前去。水师也会拨一队精锐战船听你调遣。要查,就查个水落石出,要打,就雷霆万钧,一举荡平。不要再像之前那样,孤身犯险,朕……承受不起再失去一位股肱之臣的代价了。”
萧煜明白了。皇帝并非阻止,而是要他将行动完全纳入朝廷的正式程序与掌控之下。钦差身份,水师战船,既是助力,也是监视与制约。皇帝要确保一切都在他眼皮底下进行。
“臣,领旨。谢陛下!”萧煜叩首。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方式。有了明面上的身份和军队助力,行事会更方便,但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包括可能的敌人。
“去吧。好生准备。需要什么,直接跟兵部、户部提。朕只有一个要求,”皇帝看着他,目光如炬,“平安回来。带着确凿的证据,或者,带着逆党的首级回来。”
“臣,定不辱命!”
退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萧煜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望着宫城外辽阔的天空。东海之行,已成定局。只是,这趟征程,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镇国公府的书房再次成为情报汇总与决策的中心。有了皇帝明旨,许多事情从暗转明,效率提高了,但牵扯的方面也广了。兵部拨来了十艘最新的海沧船和两百名精锐水师官兵的指挥权,户部也划拨了充足的粮饷物资。岑舟招募的民间好手和熟悉海况的向导,也得以混入钦差卫队或水师中,有了合法身份。
林微月则专注于另一件事。她调阅了刑部、各州府近半年的失踪案卷,特别是年轻女子的失踪案。结果令人心惊。自年初以来,从辽东到岭南,沿海各州府报上的年轻女子失踪案,竟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而且失踪者大多出身寻常,失踪得无声无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中,有七起案件,失踪者的生辰八字,经核对,竟然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纯阴之体”!
“他们在有目的地搜集‘祭品’!”林微月将整理好的卷宗推到萧煜面前,指尖冰凉,“时间跨度大,地域分散,手法隐蔽,若非有意筛查八字,几乎看不出关联。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长期、有组织的劫掠!这些女子,恐怕早已被秘密运往了三阴岛!”
萧煜看着那一个个冰冷的姓名与八字,眼中杀意凝聚。“失踪最晚的一起在何时?何地?”
“六天前,杭州府,钱塘县,一名渔家女,十七岁,也是纯阴八字。”林微月指向最新的一条记录,“如果他们是分批运送,这最后一批‘祭品’,或许还在路上,甚至可能还未出海!”
“岑舟!”萧煜沉声喝道。
“属下在!”
“立刻传令杭州暗影卫,全力追查这名渔家女失踪线索!沿途所有码头、车行、客栈,给朕仔细筛!重点排查近期有无可疑船只、车队准备出海或南下!要快!”
“是!”
“还有,”萧煜看向林微月,“我们需提前动身。不能再等全部准备就绪了。必须赶在他们‘大祭’之前,截住最后的‘祭品’,并找到登岛的方法。”
“你的身体……”
“锁脉针法已行三日,基本稳固。海路行程需数日,正好趁此时间继续巩固。”萧煜决断道,“明日我便上奏陛下,三日后,钦差船队启程赴东海巡视。你……”
“我随行。”林微月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身体状况需我随时监控。而且,对方擅长邪术、用毒、惑心,我在旁,总能多一分应对。我已将调理陛下龙体的方子和注意事项详细交给了太医院院使,陛下那边短期内应无碍。”
萧煜看着她沉静而坚定的眼眸,知道拦不住,也不想拦。他点点头:“好。那便一起。此去东海,恐比乾陵更加凶险莫测。”
“无妨。”林微月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龙潭虎穴,闯过便是。只是这次,我们是在明处了。”
夜色渐深,镇国公府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为即将到来的远行做最后的准备。而在遥远东海之外,那座被迷雾与传说包裹的“三阴岛”上,古老的祭坛是否已在暗红的火光中显现轮廓?被掳掠的无辜女子,又在忍受着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惊澜,已在海平线之下,蓄势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