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人们齐声应诺,眼中尽是决然。
萧煜走上甲板,一身墨色水靠,外罩玄铁软甲。他没有看林微月,径直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是大雍水师最精锐的勇士。今日一战,不为功勋,不为赏银,只为救那一百三十七个被掳的无辜女子,只为捣毁那座以人血为祭的邪岛。”他声音不高,却如金铁交击,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本侯在此立誓,此战若胜,所有参战者,官升一级,赏银百两,战死者抚恤加倍,子嗣由镇国公府供养至成年。若败……”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漩涡轮廓。
“那就让我们的血,先染红这片海。让后世知道,大雍儿郎,宁葬鱼腹,不向邪魔低头。”
“誓死追随侯爷!荡平邪岛!”低吼声在甲板上回荡。
萧煜转身,走向林微月。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中。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海风吹乱的一缕湿发,指尖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停留了一瞬。
“等我信号。”林微月轻声道。
“我等你回来。”萧煜收回手,转身走向指挥台,“全体准备——辰时一刻,准时入水!”
辰时将至,天色依旧昏暗。浓稠的灰绿色雾气如活物般在漩涡边缘翻涌,那三颗悬浮石球的明灭频率明显加快了,暗红光晕的波动也越发剧烈。
“镇海号”舰桥上,萧煜按剑而立。右臂的伤口早已愈合,但心口那七根金针的存在感却越来越强,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细微的刺痛——那是针阵在与体内残存的阴煞之力对抗。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平静。怒、急、惧,任何一种激烈情绪,都可能让针阵失衡。
“侯爷,赵侍郎往左舷去了。”岑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按您的吩咐,没拦他。他果然在第三块船板下摸出个东西,用油布包着,拳头大小。”
“看清是什么了么?”
“离得远,没看清。但他拿到后,立刻面朝三阴岛方向站定,双手把那东西捂在胸口,嘴里念念有词。”岑舟顿了顿,“要不要现在拿下?”
“不必。”萧煜望向浓雾深处,“让他念。正好让慕容明‘看’清楚。”
辰时一刻,海面忽然传来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是潮水。巨大的漩涡开始微微震颤,边缘的海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退潮开始了。
与此同时,那堵厚重的雾墙,从顶部开始缓缓消散。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海天之间抹过,灰绿色的雾气层层剥开,露出其后狰狞的景象。
三颗巨大的灰白石球完全显露出来,在晨光中投下三道长长的、缓慢移动的阴影。漩涡中心,暗红的光晕已亮如熔岩,甚至能看见光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膨胀。
“就是现在!”萧煜厉喝。
“扑通!”“扑通!”“扑通!”
四十七道身影如箭鱼般跃入海中。林微月在入水的瞬间深吸一口气,身体如游鱼般下潜,黑色水靠让她几乎与深暗的海水融为一体。她腰间的铜哨在入水时自动激发一层透明的防水气膜——这是工部的巧思。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水流的方向混乱不堪,时而向上拉扯,时而向下拖拽,更有无数细小的、方向各异的暗流如无形之手撕扯着身体。耳中是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那是漩涡核心在“呼吸”。
林微月强迫自己冷静,闭目凝神。纯阴体质在此刻成为优势,她能清晰感知到海水中流淌的那股阴寒、污秽的能量。它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向三个特定的方向,在那里压缩、旋转、再冲天而起,注入上方的石球。
她睁开眼,朝最近的一个能量汇聚点游去。身后,三名蛙人如影随形。
第一个节点很快找到。那是一片看似普通的海床,但水流在此形成明显的螺旋。林微月悬停在螺旋中心上方三丈处,向下方负责埋设的蛙人打了个手势。蛙人点头,取出震天雷,熟练地将其半埋入海床松软的沉积物中,引线调整到特定长度。
另外两个节点也相继定位。
林微月游向中央——三个能量节点的交汇处。这里的水压大得惊人,耳膜刺痛,胸口发闷。她停在预定的位置,从腰间取出一小截特制的、浸泡过药水的海带,含在口中。药力化开,缓解了水压带来的不适。
她抬头望去。透过二十余丈深的海水,能隐约看见上方船队的巨大黑影,以及更上方,那三颗缓缓旋转的石球。
时间一点点流逝。
退潮进入最高峰,漩涡的旋转明显滞涩了一瞬。就是现在!
林微月深吸一口气,虽然只是水,将铜哨含入口中,运足肺力——
“咻——!”
短促尖锐的哨声在水下炸开,声音被海水扭曲成某种怪异的频率,瞬间传遍三个方向。
“咻!咻!”
接连两声。
三个节点处的蛙人几乎同时拉动引信,然后拼命向上方游去。
林微月也在哨声落下的瞬间,双腿猛蹬,向水面疾冲。水压变化带来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奋力上浮。
一息、两息、三息——
“轰!!!!”
沉闷的巨响从海底传来,整个海面猛地向上一拱!不是爆炸的水柱,而是整片海域如同被巨人捶了一拳,瞬间隆起又塌陷。三个爆炸点的海水被炸出巨大的空腔,又在瞬间被周围的海水疯狂灌入,形成三道恐怖的逆向漩涡。
而这三道逆向漩涡,与原本的巨大漩涡狠狠撞在一起!
“嘎吱——!!!”
令人牙酸的、仿佛巨兽骨骼断裂的摩擦声响彻海天。直径十里的巨大漩涡,在这一刻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长达三息的凝滞!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巨兽,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
“冲——!!!”萧煜的嘶吼响彻“镇海号”。
旗舰一马当先,风帆鼓满,船桨齐动,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停滞的漩涡核心!身后,二十九艘战船紧随,船头劈开白浪,在凝固的漩涡海面上犁出三十道笔直的、决绝的航迹。
三息,转瞬即逝。
停滞的漩涡开始重新转动,但速度明显慢了,方向也出现了紊乱。暗红光晕剧烈闪烁,上方的三颗石球旋转速度骤降,表面的星纹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重创。
舰队已冲过最危险的漩涡核心区,前方,海面骤然开阔——三阴岛,就在十里之外!
那是一座形如骷髅的黑色岛屿。中央是隆起的、光秃秃的黑色岩山,形似颅骨;两侧是向海中延伸的、布满嶙峋礁石的“臂骨”;而岛屿正对舰队的方向,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海湾,湾内海水漆黑如墨,正是漩涡的起源。
此刻,海湾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火把的光芒,以及……密密麻麻的人影。
“备战!!!”各船指挥官嘶声怒吼。
弓弩上弦,投石机就位,火油桶打开,士兵刀剑出鞘。血腥气还未弥漫,杀意已盈满海天。
“镇海号”左舷,赵严还捧着那油布包,面朝三阴岛,整个人如泥塑木雕。他看见舰队冲过了漩涡,看见岛屿近在眼前,也看见海湾深处,那密密麻麻的、属于慕容明麾下“幽冥卫”的黑甲身影。
他手中的油布包,忽然发烫。
不,不是发烫。是在震动,在与岛屿深处的某个存在共鸣。他惊恐地想扔掉,可双手像被粘住,怎么也松不开。油布绽开,露出里面的事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血管,中央裂开一道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此刻,那只“眼睛”猛然睁开。
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暗红。它“看”着赵严,然后,一道暗红的光束从眼中射出,无视距离,无视遮挡,瞬间没入赵严的眉心。
赵严身体一僵,眼中神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与肉瘤眼中一模一样的暗红。他缓缓转身,面向舰桥上的萧煜,嘴角咧开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
喉咙里,发出重叠的、非人的声音:
“既然客人闯进来了……那就,永远留下吧。”
声音响起的瞬间,三阴岛上,数百支号角同时吹响。苍凉、古老、带着无尽怨毒的号角声,如潮水般席卷海面。
决战,终于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