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古老的号角声如潮水般漫过海面。三阴岛中央的黑色岩山深处,无数火把次第亮起,沿着嶙峋的山脊蜿蜒成一条条扭动的火蛇。海湾两侧的礁石丛中,密密麻麻的黑甲身影如蚁群般涌出,手持弯刀,脸上覆着刻画幽冥星纹的青铜面具。
是“幽冥卫”——慕容氏豢养多年的私兵死士。
“列阵!准备接舷战!”
各船指挥官嘶声怒吼。弓弩手迅速就位,箭矢斜指天空;盾牌手在前方竖起塔盾;长枪手、刀斧手在甲板通道列阵。水手们疯狂转动绞盘,将船首的撞角对准正在逼近的敌船。
萧煜立在“镇海号”舰桥,左手按剑,右手下意识抚向心口。七星锁魂针传来的刺痛感越来越强,像有七根烧红的铁钉不断往心脉里钻。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死死锁住海湾深处——
那里,一艘比其他船只都要庞大、船首雕刻着狰狞鬼面的黑色楼船,正缓缓驶出。
船头甲板上,慕容明一袭玄黑祭袍,长发披散,双手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血色宝石的骨杖。他身后,十二名同样装束的祭司围成半圆,口中吟唱着古老而诡异的咒文。
随着吟唱声,海湾漆黑的海水开始翻滚、沸腾,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气泡从海底涌出,炸开时散出浓烈的血腥气。
“他们在启动‘幽冥之眼’!”林微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浑身湿透,水靠紧贴身体,勾勒出纤细却紧绷的线条,长发散乱贴在苍白的脸颊,嘴唇因寒冷和脱力微微发紫,但眼神清亮锐利。岑舟和几名蛙人护在她左右,人人带伤,但都活着回来了。
萧煜一把将她拉到身侧,用大氅裹住她冰凉的身体,掌心贴在她后心,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林微月摇头,目光却紧盯着海湾深处那些暗红气泡,“看那些气泡涌出的位置——正好对应天上三颗‘眼石’的投影。他们在用活人血气,提前唤醒‘眼’的力量!”
仿佛印证她的话,海湾中央的海面骤然隆起,形成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的巨大鼓包。鼓包表面,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清晰可见,正随着某种节奏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与腐臭的威压扩散开来。
“那是……”岑舟倒吸一口凉气。
“是‘幽冥之眼’的本体。”林微月声音发紧,“慕容氏历代血祭,将这座岛下的天然海眼,硬生生养成了某种……活物。它需要血食,更需要纯阴之体作为‘钥匙’,在朔月大潮时彻底睁开。一旦睁开——”
她顿了顿,看向萧煜:“按照古籍记载,可通九幽,召阴兵,甚至……逆转一地风水,化万里沃土为死域。”
萧煜眼神骤寒。他想起高无咎在乾陵地宫说的“污秽龙脉”,原来那只是小试牛刀,真正的“幽冥之眼”,竟有如此恐怖的威能!
“绝不能让那东西睁开。”他斩钉截铁,随即扬声下令,“传令!前锋三船,集中火力,轰击那艘鬼面楼船!其余各船,按预定战术,分割包围敌舰!岑舟,你带一队精锐,准备抢滩登岛,直扑中央祭坛,务必救出被掳女子!”
“是!”
命令迅速传达。舰队立刻变阵,三艘最坚固的“海沧船”呈品字形突出,船首投石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数十枚裹着火油的石弹划破长空,砸向慕容明所在的鬼面楼船!
几乎同时,幽冥卫的船只也加速冲来。这些船体型较小,但速度极快,船头装着锋利的铁锥,显然擅长接舷跳帮。
“放箭!!!”
暴雨般的箭矢从双方船队中倾泻而出,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不断有士兵中箭落水,海面迅速被染红。火油弹在敌船上炸开,燃起熊熊大火,凄厉的惨叫声与喊杀声混作一团。
“镇海号”左舷突然传来骚动。
是赵严。
他双眼赤红,面容扭曲,正挥舞着佩剑疯狂砍杀周围的士兵。不,那已经不是赵严了——他眉心处裂开一道血缝,一只暗红色的、与那肉瘤一模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舰桥上的萧煜。
“杀……杀了你……主上……永恒……”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动作却快得诡异,寻常士兵根本近不了身。
“他被‘眼种’控制了!”林微月急道,“必须制住他,挖出那只眼睛!”
话音未落,赵严已如鬼魅般冲破阻拦,直扑舰桥!他手中长剑带着不祥的暗红气劲,所过之处,精钢栏杆竟如腐木般被轻易切断!
萧煜将林微月推向岑舟,自己拔剑迎上。
“铛——!!!”
双剑交击,爆出刺目的火花。萧煜手臂剧震,胸口针阵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头一甜,竟被震退三步!赵严的力量,远超平常,更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邪气,顺着剑身疯狂侵入经脉。
“侯爷!”岑舟拔刀欲上。
“别过来!守住夫人!”萧煜厉喝,强行压住翻涌的气血,剑势一变,转为游斗。他不能硬拼,心口的针阵已到极限,必须速战速决。
被控制的赵严发出嗬嗬怪笑,攻势愈发疯狂,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攻不守,招招直取萧煜要害。那眉心竖眼不断转动,射出丝丝暗红光线,虽被萧煜闪避,但落在甲板上,竟腐蚀出一个个碗口大的坑洞。
“它的弱点是眼睛!”林微月在岑舟护卫下高喊,“刺它眉心!”
萧煜心领神会,故意卖个破绽,赵严果然一剑直刺他心口。就在剑尖及体的刹那,萧煜身形如鬼魅般侧滑,长剑自下而上反撩,精准无比地刺入赵严眉心那只竖眼!
“噗嗤!”
暗红的、粘稠如沥青的液体喷溅而出。赵严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啸,身体剧烈抽搐,眉心竖眼迅速干瘪、枯萎。他本人则如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只剩最后一口气。
“眼……眼石……”他死死抓住萧煜的脚踝,用尽最后力气挤出几个字,“……核心在……山腹……祭坛……毁掉……”头一歪,气绝身亡。
萧煜拔出剑,看也不看尸体,转身看向海湾战场。
就这么片刻耽搁,战局已趋白热化。
大雍水师凭借船坚器利,已击沉、重创十余艘幽冥卫的船只,但己方也有三艘战船燃起大火,两艘被敌船接舷,正在惨烈的白刃战中。而那艘鬼面楼船,虽然中了几发火油弹,但船体似乎经过特殊处理,火焰蔓延很慢,慕容明和那些祭司的吟唱声反而越来越高亢。
更糟糕的是,海湾中央那个巨大的鼓包,搏动越来越剧烈,表面的血管纹路已清晰得如同活物的经络。鼓包顶端,甚至开始裂开一道缝隙,暗红的光从缝隙中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让整个战场的空气都凝滞了。
“来不及了……”林微月看着那裂开的缝隙,脸色煞白,“它要提前睁开了!”
萧煜猛地看向她:“有什么办法能打断?”
“除非摧毁‘眼’的能量核心——就是赵严说的山腹祭坛!”林微月语速飞快,“但祭坛必然有重兵把守,而且……”
她看向萧煜心口。那里,七根金针的尾部已在微微震颤,针尖周围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暗红——针阵快要压制不住他体内残存的阴煞之力了。一旦针阵崩解,阴煞反噬,萧煜瞬间就会被吞噬。
“我去。”萧煜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留在这里,指挥舰队,掩护我。”
“不行!”林微月反手抓住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你的身体撑不到山腹!而且,要摧毁那种级别的邪阵,必须懂阴阳生克、精通医理毒术的人找到阵眼。我去,你掩护我。”
“微月——”
“萧煜!”她第一次在战场上连名带姓喊他,声音嘶哑却坚定,“你信我。就像我信你一定能带我杀出重围,踏平这座岛一样。让我去。”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滞。周遭的喊杀声、爆炸声、海浪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萧煜看着她眼中的光,那是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属于林微月的倔强与智慧。
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松开手。
“岑舟!”
“属下在!”
“点五十名最精锐的好手,全部配短弩、火雷、解毒丸。你亲自带队,护卫夫人抢滩登岛,直插山腹祭坛。”萧煜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记住,就算你们所有人都死光了,也得让她活着到祭坛。如果……”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如果事不可为,立刻带她撤回船上。这是军令。”
“属下遵命!”岑舟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萧煜不再看林微月,转身面向海湾,拔剑指天:“传令!所有战船,向鬼面楼船集火!投石机换碎甲弹,弓弩手换火箭,给我把那艘船和上面的妖人,轰成渣!”
“是——!!!”
震天的应诺声中,舰队火力全开,石弹、火箭、弩矢如暴雨般倾泻向鬼面楼船。慕容明终于色变,吟唱声被打断,十二名祭司中有三人被火箭射中,惨叫着跌入海中。
趁此机会,三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射出,载着林微月、岑舟和五十名死士,向着岛屿右侧一处防守相对薄弱的海滩冲去。
萧煜站在舰首,看着那三艘小船在枪林箭雨中左冲右突,看着林微月纤细却挺直的背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礁石与硝烟之后。
他收回目光,望向海湾中央那已裂开大半、露出猩红“瞳孔”的恐怖巨眼,右手缓缓按在胸口。
“那就……看看谁先撑不住吧。”
他猛地发力,竟用内力,将心口那七根已到极限的金针,又硬生生压进去三分!
“噗——!”
一口黑血喷出,但针阵暂时稳住了。代价是经脉如焚,五脏六腑仿佛被千刀万剐。可萧煜眼中,却燃起两簇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提剑,纵身跃下舰桥,如大鹏般落在最近一艘己方战船上,剑光如瀑,瞬间将三名扑上来的幽冥卫斩成两截。
“儿郎们!”他嘶声怒吼,声音压过了战场所有喧嚣,“随我——踏平此岛,诛尽妖邪!”
“杀——!!!”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因主帅的悍勇身先士卒,再次暴涨。大雍水师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竟将幽冥卫的船队压得节节败退。
而在岛屿深处,林微月一行人刚刚踏上海滩,就陷入了苦战。
海滩并不大,宽不过三十丈,背后就是陡峭的黑色岩壁。此刻,数百名幽冥卫正从岩壁上的洞穴、礁石后涌出,如潮水般向他们扑来。
“结圆阵!弩手居中,刀盾在外!”岑舟厉喝。
五十名死士瞬间组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将林微月护在中央。弩箭连发,冲在最前面的幽冥卫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毫不畏死地继续冲锋。
这些幽冥卫不仅训练有素,而且似乎不知疼痛,除非被射中要害,否则哪怕身中数箭,只要还能动,就会疯狂扑上。更可怕的是,他们的血是暗绿色的,带着刺鼻的腥臭,溅到皮肤上立刻引起灼痛和溃烂。
“小心!他们的血有毒!”林微月急喊,同时从药囊中抓出一把药粉洒向空中。药粉遇风即散,形成淡黄色的烟雾,毒血触之立刻冒泡、失效。
但幽冥卫实在太多。五十人组成的圆阵,在潮水般的攻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不断被压缩、蚕食。不断有死士倒下,圆阵越来越小。
“夫人!这样下去我们撑不到山腹!”岑舟一刀劈开一名幽冥卫的头颅,脸上溅满暗绿色的毒血,嘶声喊道。
林微月目光急速扫过周围。岩壁陡峭,几乎没有攀登的可能。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左侧——那里有一片被黑色藤蔓覆盖的岩缝,藤蔓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出。
是通风口!有通风口,就说明岩壁后面是空的,很可能是通往山腹的天然通道!
“向左!进那个岩缝!”她当机立断。
“可那里太窄,一次只能过一人——”
“那就分批进!我断后!”林微月从腰间抽出一把细如柳叶的软剑——这是萧煜在她临行前塞给她的,剑身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岑舟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微月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咬牙吼道:“变阵!锥形阵!保护夫人,向左突围!”
圆阵瞬间变为锋矢,以岑舟为箭头,向着岩缝方向猛冲。林微月守在队尾,软剑如毒蛇吐信,剑光过处,必有一名幽冥卫捂着咽喉倒下。她精通人体穴位,专攻要害,效率高得可怕。
终于,队伍冲到了岩缝前。岑舟率先钻入,然后是其他死士。林微月最后一个进入,在进去前,她回身将一个小瓷瓶砸在岩缝入口。
瓷瓶炸开,浓密的、带着刺鼻辛辣气味的紫色烟雾瞬间弥漫,将追兵阻隔在外。烟雾中传来凄厉的惨叫,显然触之即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