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缝内一片漆黑,仅容一人弯腰通行。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脚下湿滑,似乎是长年累月渗水形成的苔藓。通道曲折向下,不知延伸向何处。
“点起火折子,小心脚下。”林微月低声道。火光燃起,照亮了狭窄的通道。岩壁上,刻画着与铜钱、石球上一模一样的幽冥星纹,越往深处,越密集。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和……人声?
是女子的哭泣和哀求声,中间夹杂着粗暴的呵斥。
岑舟示意队伍停下,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通道尽头,向外窥探。只看了一眼,他就猛地缩回头,脸色铁青。
“怎么了?”林微月问。
“祭坛……就在下面。”岑舟声音发颤,“很大一个天然洞窟,中央是血池,里面泡着……泡着几十个女子。周围站着至少两百幽冥卫,还有……十二个黑袍祭司,围着一个石台,石台上绑着的,应该就是那个阮姓渔家女。”
林微月挤过去,透过石缝向下看。
洞窟大得惊人,高逾十丈,方圆近百丈。洞顶倒悬着无数钟乳石,尖端不断滴下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落入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二十丈的血池中。池中,数十名女子被铁链锁着,浸泡在齐胸深的血水里,大多神情麻木,只有少数还在微弱地挣扎、哭泣。
血池正上方,对应着洞顶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正是海湾中那个“幽冥之眼”在岛内的延伸!
漩涡下方,是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上,阮氏女被呈“大”字形绑着,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已被血水浸透。她似乎还清醒着,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石台周围,十二名黑袍祭司正围着一种古怪的步伐绕行,手中捧着各种诡异的祭器,口中吟唱着与慕容明如出一辙的咒文。每绕行一圈,洞顶的漩涡就旋转得快一分,颜色也更暗红一分。
而洞窟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条通风通道的出口,在洞窟侧上方,距离地面约三丈高。出口下方,是密密麻麻列队的幽冥卫,一直延伸到洞窟入口——那里有两扇沉重的、刻满符文的青铜大门,紧紧闭着。
“硬闯不可能。”岑舟快速分析,“我们只剩三十七人,对方两百多,还有十二个邪门的祭司。而且,就算能冲到石台,怎么救人?怎么毁掉祭坛?”
林微月目光急速扫过整个洞窟。血池、漩涡、石台、祭司、幽冥卫、青铜门……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洞窟四角——那里各有一尊两人高的、面目狰狞的恶鬼石像,石像手中捧着巨大的铜盆,盆中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是“长明灯”,但燃料……是尸油混合了特殊药物。
“我有办法。”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那四尊石像,是洞窟的承重结构之一,也是‘幽冥之眼’能量流转的节点。如果同时炸掉它们,整个洞窟的结构会受损,能量场会瞬间紊乱。届时,洞顶的漩涡会失控,那些祭司必然要分心镇压。而血池……”
她看向池中那些女子:“池水是活性能量的载体,一旦能量场紊乱,池水的束缚力会大减。岑舟,你带二十人,趁乱从通风口索降到血池边,用这个——”
她掏出几个蜡丸:“里面是我特制的强效麻药,捏碎撒入血池,能让池中人在三十息内失去意识,但不会死。失去意识,就不会恐惧,没有恐惧,血祭的效果就大打折扣。另外十五人,跟我去炸石像。”
“炸药用完了。”岑舟苦笑。
“用这个。”林微月从药囊中取出几个鸡蛋大小的黑色球体,表面粗糙,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这是我用火药残渣、蚀心草孢子粉末、还有几种遇火即爆的矿物调配的‘瘟癀雷’。威力不如震天雷,但爆炸时会释放大量毒烟,吸入者会产生严重幻觉,敌我不分。”
她将八个“瘟癀雷”分给八名身手最敏捷的死士:“两人一组,目标石像手中的铜盆。将雷丢进火盆,立刻后撤,用湿布掩住口鼻。记住,一定要同时!”
她又将麻药蜡丸交给岑舟:“你们动作一定要快。爆炸一起,立刻索降,撒药,然后带着池中女子,从青铜门撤。我会想办法打开门。”
“夫人,您呢?”岑舟急道。
“我去石台,救那个女孩,顺便……”林微月看向洞顶那越来越快的暗红漩涡,“找找看,有没有办法,给这‘幽冥之眼’,来个釜底抽薪。”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争论了。”林微月看向下方,石台上的阮氏女似乎感应到什么,正抬头看向通风口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再拖下去,等那漩涡彻底成型,一切都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软剑和仅剩的三枚瘟癀雷。
“岑舟,相信我。”
岑舟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想起侯爷的军令,想起这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最终,重重一点头。
“属下,遵命!”
分配完毕,众人立刻行动。
八名死士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沿岩壁向四角石像摸去。林微月则带着剩下七人,从通风口另一侧,利用岩壁的凹凸,缓缓向石台所在的方向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洞窟中,祭司的吟唱已到最高亢处。洞顶的暗红漩涡转速快到出现残影,中心处,一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瞳孔”已清晰可见,正缓缓向下“凝视”着石台上的阮氏女。
阮氏女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决堤,但她依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那只“瞳孔”即将与阮氏女身体重合的刹那——
“动手!!!”
林微月的厉喝在洞窟中炸响!
“轰轰轰轰——!!!”
四声几乎同时响起的爆炸!四尊恶鬼石像手中的铜盆被炸得粉碎,幽绿色的火焰混合着瘟癀雷的毒烟,瞬间弥漫整个洞窟!毒烟辛辣刺鼻,吸入的幽冥卫和祭司顿时发出混乱的嘶吼,有的抱头惨叫,有的挥刀乱砍,有的甚至对着同伴疯狂攻击。
洞窟剧烈震动,穹顶有碎石簌簌落下。暗红漩涡的旋转骤然一滞,随即开始失控地扭曲、膨胀!
“就是现在!”岑舟大吼,二十条绳索从通风口垂下,死士们如猿猴般滑降,尚未落地,麻药蜡丸已精准投入血池。
“噗噗噗……”蜡丸遇水即化,无色无味的麻药迅速扩散。池中女子们眼皮开始打架,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终纷纷软倒,被死士们迅速拖上池边。
与此同时,林微月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石台边缘。
“别怕,我带你走。”她一剑斩断阮氏女身上的绳索,将一颗清心丸塞入她口中。阮氏女虚弱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拦住他们!!!”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洞窟入口方向传来。是慕容明!他竟不知何时摆脱了舰队的纠缠,赶了回来!此刻他袍袖染血,面容狰狞,手中骨杖一指,尚未完全被毒烟影响的数十名幽冥卫立刻向石台扑来!
“带她走!”林微月将阮氏女推向接应的死士,自己转身,软剑一抖,挡住最先扑到的三名幽冥卫。
剑光如练,毒血飞溅。林微月身形灵动,在狭窄的石台上腾挪闪避,剑招狠辣精准,专攻咽喉、心口、双眼等罩门。但她毕竟不善久战,内力也远不如萧煜深厚,很快就被逼得步步后退。
“夫人!接住!”一名死士抛来一架缴获的弩机。
林微月接住,看也不看,反手一箭射向洞顶那失控的暗红漩涡!
“噗!”
箭矢没入漩涡中心,仿佛泥牛入海。但下一刻,漩涡猛地一缩,随即疯狂膨胀,中心那只“瞳孔”骤然转向,死死“盯”住了林微月!
纯阴之体,八字全阴,还精通医理毒术,能扰乱它的仪式——对“幽冥之眼”来说,林微月此刻散发的“气息”,比石台上那个未经人事的渔家女,更具诱惑力!
“不好!”林微月心中警铃大作,抽身急退。
但已经晚了。
一道暗红的光束,如实质般从漩涡瞳孔中射出,瞬间笼罩了她!光束中,无数扭曲的、哀嚎的怨魂面孔浮现,疯狂地想要钻入她的身体!
“呃啊——!”
林微月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这股狂暴阴寒的力量扯出体外!手中的软剑“当啷”落地,她抱着头跪倒在地,眼前幻象丛生——尸山血海、冤魂索命、还有萧煜浑身是血倒在她面前的景象……
“微月——!!!”
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如惊雷般在洞窟入口炸响!
厚重的青铜大门,竟被人从外部,以蛮力生生撞开!碎裂的青铜碎片如暴雨般迸射,将门后的幽冥卫扫倒一片。
烟尘中,一道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中爬出的身影,拄着剑,一步步踏入。
是萧煜。
他胸前的软甲已彻底碎裂,露出心口那七根已变成暗红色的金针,针尾兀自颤动。嘴角、眼角、耳际,都在渗着黑血。显然,为了尽快赶到,他不惜彻底引爆了体内残存的阴煞之力,以毒攻毒,强行冲破针阵束缚,获得了短暂超越极限的力量。
代价是,经脉寸断,五脏俱焚,生命如风中残烛。
可他眼中,那两簇火焰,却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疯狂。
“敢动她……”他抬起头,目光锁住洞顶那暗红漩涡,以及漩涡下痛苦蜷缩的林微月,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拆了你这破眼睛!!!”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血色残影,冲天而起!
不是轻功,是燃烧生命换来的、纯粹的力量爆发!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挡路的幽冥卫如稻草般被撞飞、撕碎!
“拦住他!!!”慕容明厉声尖叫,骨杖连点,数道暗红气劲射向萧煜。
萧煜不闪不避,任由气劲穿透肩胛、腰腹,带出一蓬蓬血雨。他的眼中,只有洞顶那漩涡,只有漩涡下那个人。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见林微月苍白脸上痛苦的神情,能看见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这副狰狞可怖的模样。
“别怕……”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
然后,在跃至最高点的刹那,他松开了手中的剑,双手结成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那是《经纬笔记》最后一页,以生命为引,引爆一切阴煞之气的禁忌之术。
“以我之血,燃我之魂,涤荡妖氛,还尔清明——!!!”
怒吼声中,他心口那七根暗红金针,同时炸裂!
不是被逼出,是主动引爆!金针碎片混合着他心头精血、残存的阴煞之力、以及燃烧生命换来的全部力量,化作一道纯粹到极致的、炽白中带着金芒的光柱,狠狠轰入那暗红漩涡的“瞳孔”中心!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整个洞窟,不,是整个三阴岛,都在这一刻剧烈震动!暗红漩涡如被烈阳灼烧的冰雪,瞬间崩溃、蒸发!洞顶裂开无数巨大的缝隙,天光混合着海水,疯狂灌入!
“不——!!!我的眼!我的永恒——!!!”慕容明发出绝望的嘶吼,身体在崩塌的洞窟和溃散的能量乱流中,迅速被落石淹没。
萧煜从空中坠落。
他最后看到的,是林微月挣脱了光束束缚,不顾一切向他扑来的身影。她脸上满是泪水,嘴巴张着,似乎在喊什么,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世界,陷入一片温暖而疲惫的黑暗。
真好。
他想。
终于……护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