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远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宣告着新岁的到来。
萧煜放下棋子,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寒风裹挟着硫磺气息和人们的欢笑声涌进来,夜空被各处绽放的烟火映得忽明忽暗,流光溢彩。
“又一年了。”他轻声道。
林微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窗外绚烂的夜空。
“嗯,又一年了。”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愿往后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萧煜收紧手指,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
“好。”
正月十五,上元。
京城取消了连续三年的宵禁,金吾不禁,与民同乐。长街上灯市如昼,游人如织,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百戏杂耍,喧闹声直冲云霄。
镇海王府却颇为安静。萧煜体弱畏寒,林微月也不喜人多,两人便只在府中水榭挂了几盏精巧的宫灯,命厨房煮了元宵,对坐小酌。
元宵是林微月亲手调的馅,黑芝麻混了桂花蜜,甜而不腻。萧煜吃了一碗,见她只用了小半碗便放下,问道:“不合胃口?”
“不是。”林微月摇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轻轻按了按心口,“就是觉得……有些闷,没什么胃口。”
萧煜神色一凝,立刻放下碗筷,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脉息,凝神细察。片刻,他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微月……”他声音竟有些发颤。
“怎么了?”林微月被他反应吓了一跳,“是我身子……”
“不,不是。”萧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又仔细诊了一次脉。这一次,他确定无疑。
滑脉如珠,往来流利。虽还极微弱,但确确实实,是喜脉。
“你……”他看着她,眼中光芒璀璨,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微月看着他罕见失态的样子,又想起自己月事已迟了半月有余,近来又常觉困倦胸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猛地睁大眼睛,手下意识抚上小腹。
“难道……”
“是。”萧煜重重点头,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哽咽,“我们有孩子了,微月。我们有孩子了!”
林微月呆在他怀中,脑中一片空白。孩子?在她经脉受损、心血大亏,甚至以为自己可能寿数有碍的时候?在她与萧煜都历经磨难、身体未复的时候?
这……可能吗?
狂喜之后,巨大的惶恐与担忧涌上心头。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蚀心膏的残毒未清,心头精血的损耗更非朝夕可补。这样的身子,如何能孕育一个健康的孩子?若中途有变……
“萧煜,”她声音发颤,抓着他的衣襟,“我的身子……这孩子……”
“别怕。”萧煜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坚定而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有我在。有全天下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我们一定能护住他,护住你。”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恩赐,是补偿,是新生。”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微月,我们会有一个健康的孩子。他会在这太平盛世里长大,不必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风雨,不必背负我们背负过的重担。他会平安喜乐,岁岁安康。”
他的话语,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的惊涛骇浪。是啊,她是大夫,是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萧煜性命的大夫。她既能救回他,就一定能护住这个孩子。
她的手,缓缓覆上他的手,一起贴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仿佛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新生的悸动。
窗外,烟火正盛,照亮了半个夜空。而窗内,灯火温存,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在静谧的喜悦与希望之中。
二月二,龙抬头。
冬雪消融殆尽,泥土中已钻出嫩黄的草芽。镇海王府后园一隅,特意辟出的药圃里,几株性急的忍冬已冒出了细小的新叶。
林微月的孕吐来得又急又凶。从确诊有孕后不过旬日,便吃什么吐什么,人眼见着瘦了下去,脸色也越发苍白。太医署几位妇科圣手轮番来看,开了无数方子,却都收效甚微。
萧煜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将公务全推给岑舟,日日守在“枕霞阁”,亲自盯着她喝药进食。林微月自己也是大夫,知道这是胎气初稳时的正常反应,强忍着不适,勉强咽下些清淡的粥水,又逼着自己每日在院中缓行半个时辰,以活气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林微月被孕吐折磨得昏沉,靠在榻上小憩。萧煜坐在榻边,手中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眉心紧锁。
忽然,她睫毛颤了颤,悠悠转醒。
“醒了?可要喝水?”萧煜立刻放下书,俯身问道。
林微月摇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半晌,她轻声开口,声音因久睡而微哑:“萧煜,我方才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他握住她的手。
“梦见……一片桃花林。花开得极盛,像粉色的云霞,落英缤纷。”她眼中浮现出怀念与温柔,“我在林子里走,听见有孩子的笑声,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坐在桃树下,对我笑。”
她转过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不可思议的清澈光彩:“那孩子的眉眼……很像你。”
萧煜心头一震,巨大的酸软与温柔瞬间将他淹没。他俯身,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等孩子生下来,等你好全了,我们就去江南。”他低声承诺,“去看真正的桃花林。带着我们的孩子,让他也在那桃花雨里,笑给你看。”
“嗯。”林微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小腹深处那日益清晰的、新生命的存在感,心中一片宁和。
前路或许仍有艰辛,她的身体需要更精心的调养,孕期可能面临诸多风险,生产更是一道难关。但有他在身边,有这份失而复得、愈发珍贵的相守之情,有这悄然降临的新生命带来的希望与勇气,她便觉得,一切皆可面对。
窗外,春风已悄然渡过了玉门关。料峭寒意中,已能嗅到一丝属于生命的、温暖而蓬勃的气息。
冬天终于过去,春天就要来了。
在历经风雪摧折后,于废墟之上,萌发出了新的、更坚韧的枝芽,静待着下一个花期的绚烂绽放。
岁岁年年,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