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雪后初晴。
镇海王府“枕霞阁”的琉璃瓦上积了寸许厚的雪,在晨光下折出细碎的晶光。檐下冰棱倒悬,偶尔有雪沫被风拂落,簌簌地掉进窗下未结冰的活水里,漾开圈圈涟漪。
林微月醒来时,天光已透过茜纱窗漫进室内,在织金绣鸳鸯的锦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她微微动了动,浑身酸软,腰间横着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
“还早。”萧煜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下颌在她发顶蹭了蹭,“再睡会儿。”
林微月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许是卸下了所有重担,又许是这连日的雪光映衬,他眼中那些经年不化的凛冽寒意,此刻消融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温存的倦怠,像午后晒暖的深潭。
她伸手,指尖轻触他心口那七个淡粉疤痕。痂已褪尽,新生的皮肉柔软,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
“还疼么?”她问。
“早不疼了。”萧煜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倒是你,”他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眉心微蹙,“昨夜又做梦了?”
林微月默了默,轻轻“嗯”了一声。不是什么可怕的梦,只是些破碎的光影——崩塌的洞窟、暗红的漩涡、还有他浑身是血坠落的刹那。蚀心膏的残毒与心头精血的损耗,让她的神魂变得格外敏感脆弱,需得长时间温养。
“没事了。”萧煜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轻轻拍抚她的背脊,像哄孩子般,“都过去了。往后,我夜夜守着你,什么噩梦都进不来。”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踏实而温暖。林微月闭上眼,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些残存的惊悸渐渐散去。是啊,都过去了。慕容氏烟消云散,三阴岛沉入海底,朝局初定,四海升平。而她与他,终于能在这雪后初晴的清晨,相拥而眠,不必再忧心明日又有怎样的腥风血雨。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白芷。
“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赐了年礼,高公公亲自送来的,在前厅候着呢。”
前来送年礼的,果然是高无庸。
这位御前大总管经东海一案后,虽未被牵连,但行事愈发谨慎恭谨。见萧煜与林微月相携而来,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老奴给王爷、王妃请安。陛下惦记着王爷王妃新婚,又逢年节,特命老奴送来些小玩意儿,给府上添些喜气。”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将一个个盖着明黄绸布的漆盘放在厅中长案上。绸布揭开,珠光宝气顿时盈满一室。
有东海进贡的鸽卵大小南珠一斛,颗颗浑圆莹润;有西域来的整块羊脂玉雕的送子观音,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有江南新贡的云雾绡、缭绫各十匹,轻薄如烟,光华内蕴;还有一整匣御制“长春丹”,是太医院集数十年心血所炼,最是补气养血,固本培元。
最后,高无庸亲自捧上一个紫檀木长匣,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绢帛。
“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福’字,特赐予王爷王妃,愿府上岁岁安康,福泽绵长。”
萧煜与林微月对视一眼,齐齐跪下谢恩。皇帝此举,恩宠隆厚,更有一层将二人真正视为子侄辈的亲近意味。
“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高无庸压低声音,脸上笑容淡去,换上几分郑重,“陛下说,王爷王妃劳苦功高,如今好容易安稳了,好生将养身子。朝中诸事,自有内阁与六部操持,不必挂心。若缺什么,或身子有何不适,随时递牌子进宫便是。宫里旁的没有,好药材、好太医,总是不缺的。”
这话说得恳切,带着真切的关怀。萧景琰经此一系列变故,对“忠臣”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也对这对几乎为他赔上性命的年轻人,生出了几分迟来的、属于长辈的温情。
“臣,谢陛下体恤。”萧煜郑重叩首。
送走高无庸,林微月看着满厅的赏赐,尤其是那匣“长春丹”和那卷御笔,轻轻舒了口气。
“陛下这是真的放心了。”
“也真的老了。”萧煜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那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南珠,“开始念着儿孙绕膝,家宅安宁了。”
他语气平淡,林微月却听出了一丝复杂的喟叹。那位曾经多疑、铁血、将江山社稷扛于一身的帝王,在扫清所有威胁后,终于露出了疲惫与苍老的一面,也开始渴望寻常人家的温情了。
“过几日,我们进宫谢恩吧。”她轻声道,“我新配了一副安神助眠的方子,或许对陛下有益。”
“好。”
腊月三十,岁除。
镇海王府从清晨起便忙碌起来。这是萧煜开府、大婚后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仆役们换上崭新的衣裳,脸上都带着喜气。
林微月天未亮就起身,与白芷一同检点祭祖的供品、晚上的家宴菜单、各处的灯笼烛火、以及预备赏给下人的荷包。她虽身子仍虚,但精神好了许多,指挥若定,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萧煜则被岑舟请去了前院书房。京畿戍卫的几位副将、还有他旧部中一些信得过的将领,闻听他身体渐好,都借着拜早年的名头来了。众人见他虽清瘦,但气色尚可,眼中神光不减,都松了口气,说了许多吉祥话,又略略禀报了近来军中诸事,直到午时方散。
送走众人,萧煜回到“枕霞阁”,见林微月正靠在临窗的软榻上小憩,手边还摊着账册。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睫在眼下映出浅浅的阴影,睡颜恬静。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静静看了她片刻,伸手想替她将滑落的薄毯拉好。指尖刚触到毯子边缘,她却醒了。
“吵到你了?”他问。
“没有,本就没睡沉。”林微月揉揉额角,坐起身,“客人都走了?”
“嗯,都是些粗人,说了会话,讨了杯茶喝就走了。”萧煜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累不累?晚上还要守岁,若是撑不住,早些歇息也无妨。”
“不累。”林微月接过水喝了一口,抬眼看他,眼中带了点笑意,“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团圆年,我想好好守着。”
萧煜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好,那我们一起守。”
暮色四合时,府中处处点起灯烛。正厅里,巨大的紫铜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长案上已摆好丰盛的年夜饭,虽只他们二人,却依旧摆满了象征吉祥的菜肴:年年有鱼、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步步高升的年糕等等,林微月甚至还亲手包了饺子,小小的,元宝形状,精致可爱。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萧煜夹起一个饺子,有些惊讶。
“跟府里嬷嬷学的。”林微月抿唇一笑,“尝尝,我放了铜钱的,看谁能吃到,来年便最有福气。”
一顿饭吃得温馨缓慢。没有食不言的规矩,两人随意说着闲话,从窗外的雪说到院里的红梅,从今日的菜肴说到儿时过年的趣事。萧煜说起少时在军中,年节时与将士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林微月则说起在江南时,年节前跟着外祖父辨识炮制药材,准备“避瘟香”的往事。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饭后,移步暖阁。地龙烧得暖融,窗下小几上摆着棋盘、茶具,还有几样精巧的干果点心。林微月烹茶,萧煜摆开棋局。
“来一局?”他问。
“你可要让着我些。”林微月笑道,“我棋艺平平。”
“王妃过谦了。”萧煜落下一子,“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人,棋道岂会平平?”
果然,林微月棋风稳健细腻,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步步为营。萧煜则大开大阖,攻势凌厉。两人棋逢对手,一时间暖阁内只闻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偶尔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