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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雪夜归人[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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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八年,冬十一月廿三,北境朔风城。

雪是酉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子,被狂风卷着,抽打在营房的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虫在啃咬着什么。到了戌时,雪片已大如鹅毛,纷纷扬扬,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惨白。朔风城的轮廓在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城楼上几点气死风灯的光晕,在风雪中挣扎着明灭,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李崇山站在中军大帐的门口,手里捏着一卷刚刚送抵的明黄绢帛。绢帛边缘的织金龙纹在灯下泛着冷光,刺得他眼角生疼。帐内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可那股子暖意却丝毫透不出帐帘,全被门外的风雪吞没了。

“敕北境镇北大将军李崇山:戍边二十载,劳苦功高,今北境已定,漠南臣服,特召卿回京述职,擢兵部尚书,加太子少保。朔风军务,暂由副将周振接管。着即交接,开春前抵京。钦此。”

短短百余字,他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兵部尚书,太子少保。文官极致,帝师荣衔。陛下这是要把他从边关这苦寒之地,捧回京城那锦绣堆里去。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焰疯狂跳动。副将周振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冻得发紫,眉毛胡子都结了白霜,见李崇山拿着圣旨立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声音闷如破锣:“大将军!末将已点验完西营粮草,可撑到明年三月。这雪怕是要下一夜,巡哨的兄弟已撤回大半……”

他话没说完,抬头看见李崇山脸上的神情,声音戛然而止。跟随李崇山十八年,从亲兵做到副将,周振从未在这位以冷硬著称的上峰脸上,看到过如此复杂的神色——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沉重的疲惫,甚至……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恐慌。

“周振。”李崇山开口,声音有些哑,被风声削得断断续续。

“末将在!”

“这朔风城,交给你了。”

周振浑身一震,目光落在那卷明黄绢帛上,瞬间明白过来。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抱拳,额头抵在手背上,喉结滚动:“末将……定不负大将军所托!不负朔风军旗!”

李崇山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周振覆着冰霜的肩甲。甲片冰冷刺骨,下面的身躯却在微微发抖。他收回手,将圣旨仔细卷好,放入怀中,贴肉放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很快也被寒意浸透。

“我出去走走。”他说,抓起架上的玄色大氅披上,系带时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打了两次才系紧。

“大将军,这雪太大了……”

“无妨。”

他掀帘而出,风雪立刻劈头盖脸砸来。大氅被吹得猎猎作响,雪片粘在眉毛睫毛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水珠。他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凛冽的空气带着雪和铁锈的味道冲入肺腑,刺痛,却熟悉。这是朔风城的味道,他闻了二十年。

没有带亲兵,他独自走入风雪。

军营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此刻大雪封路,除了要害处仍有岗哨如钉子般矗立,大部分营房都已熄灯。雪地上只有他一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他走得很慢,沿着熟悉的营区通道,走过校场,走过军械库,走过伤兵营,最后停在最西边一片低矮的营房前。

这里住着军中的匠户和家眷。此刻也一片寂静,只有一扇小窗还透出昏黄的光。他记得,那里住着一个老铁匠,儿子三年前战死了,儿媳跟人跑了,留下个五岁的孙子。老铁匠白日打铁,夜里就着那点光,教孙子认字。

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胸口那块绢帛,硌得生疼。

不知不觉,走到了西城墙下。这里是朔风城地势最高处,城墙外就是无垠的戈壁,此刻被大雪覆盖,天地茫茫。城头的风更大,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守城的士兵见他上来,惊得连忙行礼,被他挥手制止。

他扶着冰冷的垛口,望向南方。京城在千里之外,关山阻隔。回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脱下这身穿了三十年的铠甲,换上绯紫官袍,出入宫廷,与那些满口之乎者也、肚里弯弯绕绕的文官们周旋。意味着离开这些粗豪的、可以把后背相托的将士,离开这片他抛洒了半生热血、埋葬了无数同袍的土地。

也意味着,要回去面对那座空了大半的将军府,面对亡妻的牌位,面对……那个与他形同陌路的儿子。

“瀚哥儿……”他无声地念出这个早已生疏的称呼。

李文瀚,他的独子,今年该有十八了。孩子出生时,他正在漠北追击一股流寇,等捷报传回,孩子已满月。妻子托人捎来的家信里,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缕用红绳系着的、柔软的胎发。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哦,他大笑三声,赏了全军一顿酒肉,然后将那缕胎发和家信一起,塞进了贴身皮囊的最里层。

再后来,信越来越少。孩子会坐了,会爬了,会走了,会叫爹了——都是从信上知道的。他每次回信,总是那几句:“吾儿知悉,父安,勿念。勤学武艺,孝顺母亲。”干瘪得如同朔风城秋日里晒硬的牛皮。

最后一次见瀚哥儿,是七年前。妻子病重,他获准回京探视三个月。十一岁的男孩,已经长得到他肩膀高,眉眼像极了妻子,看他的眼神却满是陌生和……畏惧?他试着想抱抱他,孩子却僵硬地后退了一步。

他滞留在京的那三个月,是此生最煎熬的日子。妻子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终日昏睡。瀚哥儿守在床边,默默流泪,见了他,只是低头行礼,唤一声“父亲”,便再无话。他想和儿子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唯一的骨血,一无所知——他喜欢吃什么?爱读什么书?可有什么玩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筑城守关,如何与北漠人谈判、周旋、厮杀。

离京前夜,妻子难得清醒片刻,枯瘦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中是回光返照的亮光:“崇山……瀚儿……交给你了……别……别让他像你……”

话没说完,便咽了气。

他握着妻子冰凉的手,在床边坐了一夜。十一岁的瀚哥儿就跪在另一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与妻子极像的、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他至今记得,没有悲伤,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害死他母亲的陌生人。

丧事办完,夺情的旨意也到了。北境有变,需他即刻返回。他将瀚哥儿托付给老管家,留下大半积蓄,对着儿子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四个字:“听先生话。”

瀚哥儿跪在灵前,给他磕了三个头,额角重重触地,一声脆响。然后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说:“父亲保重,边关要紧。”

那一刻,李崇山觉得,有什么东西,随着那一声磕碰,彻底碎了。

后来,瀚哥儿断断续续有信来,无非是“儿安好,学业尚可,父亲勿念”。字迹工整,语气恭谨,挑不出错,也摸不到一点温度。三年前,瀚哥儿十五岁,留下一封信,说“男儿当建功疆场”,便带着他留下的那把短刀,只身北上,来了朔风城。

他来时,李崇山正在前线与北漠一部对峙。等回到城中,瀚哥儿已被编入新兵营,晒黑了一圈,见了他,依军规行礼,称“大将军”,目光平静无波。

他试图将儿子调到身边,做个亲卫。瀚哥儿拒绝了,说“愿从士卒做起”。他给他安排最凶险的巡哨任务,想逼他知难而退,或者……至少来求自己一句。可瀚哥儿一次也没退过,三次遇险,两次负伤,最重的一次,胸口被狼牙箭撕开一道口子,差点没救回来。他守在昏迷的儿子床边,看着那张与妻子越发相似的脸,第一次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

可瀚哥儿醒来后,只是平静地道谢,然后请求调回前线斥候营。

从此,他们便只是大将军与李校尉。同在一城,数月不见一面。见面,也只是军务往来,公事公办。

风雪更急了。李崇山扶着垛口的手,冻得有些麻木。他缩回手,放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卷冰冷的圣旨。该回去了。交接军务,收拾行装,然后……回京。

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转身走下城墙。

回到中军大帐时,已近子时。帐内炭火将熄,周振还等着,见他回来,忙添了新炭。

“大将军,可要安排亲卫随行回京?”

李崇山脱了大氅,在案后坐下,看着跳跃的火光,半晌才道:“不必。点二十老卒,要家在北境、伤残退下的,随我回去,也算有个归宿。其余人,留下帮你。”

“是。”周振应下,迟疑片刻,“那……李校尉他……”

帐内骤然一静,只剩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他……”李崇山缓缓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他自己决定。”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身影立在门口,同样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积雪。身量已与李崇山相差无几,只是更瘦削些,背脊挺得笔直。眉眼在晃动的火光下半明半暗,依稀是记忆中妻子的轮廓,却覆着一层经年不化的冰霜。

正是李文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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