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八年,腊月初七,京城。
雪还在下,只是比北境温柔得多。细密的雪粉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落在朱雀大街两侧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落在青石板路面积了薄薄一层的旧雪上,也落在“李府”那两块黑底金字、漆皮已有些斑驳的匾额上。
李崇山站在府门前,身后是两辆青篷马车和二十名从朔风城带回的老卒。老卒们沉默地立在雪中,人人带伤,或跛足,或独眼,或脸上留着狰狞的疤,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与这锦绣京城的温软格格不入。他们看着眼前这座将军府,眼中没有归家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留在了朔风城外的荒冢里,留在了边关的风雪中。
“大将军,到了。”亲卫队长,一个缺了左耳、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低声提醒。他叫赵铁头,跟了李崇山十五年。
李崇山“嗯”了一声,没有动。他只是仰头,看着那块匾。李府。这是先帝在他首次大捷后御笔亲赐的府邸,占地不大,三进院子,在他封镇北大将军、权势最盛时,也曾门庭若市。后来,他长年在外,妻子体弱不喜交际,府门便渐渐冷落。妻子去世后,除了老管家和几个粗使下人守着,这里几乎成了空宅。
七年了。距离他上次踏入这道门,整整七年。上次,是送妻子的灵柩出殡。
他抬步,踏上石阶。阶上积雪未扫,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门环上挂着锁,锁孔有些锈了。赵铁头上前,拿出老管家托人捎到朔风城的钥匙,插了几次才打开。“咔哒”一声,锁开了,推开门的瞬间,门轴发出艰涩绵长的“吱呀——”声,像是在呻吟。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淡淡药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院空荡,积雪覆盖着枯败的花草,假山石上爬满枯藤。抄手游廊的朱漆柱子颜色暗淡,剥落了几块。正厅的门紧闭着,窗纸破了几个洞,在风中呜呜作响。一切都笼罩在一种荒芜的、被时光遗忘的寂静里。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倒座房那边颤巍巍地跑出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穿着臃肿的旧棉袄,手里还拿着把秃了毛的笤帚。看见李崇山,他呆了一下,随即老眼昏花地眯起,辨认片刻,手中的笤帚“啪嗒”落地,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将、将军……您、您真的回来了……”
是李福,跟了李家三代的老人,妻子去世后,便是他和一个婆子守着这宅子。
李崇山上前一步扶住他:“福伯,不必多礼。”触手处,老人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微微发抖。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李福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花,语无伦次,“夫人……夫人要是知道您回来了……瀚哥儿……瀚哥儿没一起回来?”
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期盼。
李崇山沉默了一瞬,摇头:“他留在朔风城了。”
李福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外面冷,将军快进屋,屋里……屋里生上火了,就是久没人住,潮气重……”
李崇山对赵铁头吩咐:“带兄弟们去安顿,找郎中给有旧伤的看看。需要什么,让福伯支银子。”说完,便随着李福,穿过垂花门,走向正院。
正院是妻子生前居住的地方。院子比前院更显破败,那株妻子亲手栽下的西府海棠早已枯死,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干,歪斜在雪地里。正房的门虚掩着,李福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涌出。
屋里倒是收拾过,桌椅擦拭过,地龙也烧上了,只是那热气驱不散浸入木头砖石深处的阴冷潮湿。家具还是七年前的样子,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即便擦拭过,边角缝隙里依然藏着经年的积垢。多宝阁上寥寥几件摆设黯淡无光,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妻子的手笔,墨色已有些晕染。
这里的一切,都凝固在了七年前,那个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冬天。
李崇山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些窒息。这里每一寸空气,似乎都还残留着妻子临终前痛苦的呼吸,残留着瀚哥儿沉默而冰冷的注视。
“将军,您的卧房老奴也收拾出来了,就在东厢……”李福小心翼翼地说。
“我住这里。”李崇山打断他,声音有些哑。
李福一愣:“这……这是夫人……”
“就这里。”李崇山语气不容置疑。他需要待在这里,哪怕这气息让他窒息。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离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女人近一些,才能感受那些他错过的时光。
李福不敢再劝,忙说去准备热水饭食,躬身退下了。
屋里只剩下李崇山一人。他缓缓走到那张黄花梨木的拔步床前,床帐是旧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如今已泛黄发脆。他伸手,轻轻拂过冰凉的床柱,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妻子倚靠的痕迹。
他记得,妻子最后的日子,便是躺在这张床上,一日日消瘦下去。他当时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握着她的手,却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近在咫尺。
“崇山……柜子最底下……有个紫檀木匣子……是给你的……”妻子临终前,意识模糊中,曾断续说过这样一句话。他当时心乱如麻,只当是呓语,后来便忘了。
紫檀木匣子?
李崇山心念一动,转身走向靠墙的那排顶天立地的樟木衣柜。这是妻子的嫁妆之一,里面曾装满她的衣衫。他打开柜门,一股混合了樟脑和旧衣物的味道飘出。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件颜色素净的旧衣,叠得整整齐齐。
他蹲下身,看向柜子最底层。那里堆着几个旧包袱。他将包袱一一拿出,下面果然露出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高的紫檀木匣子。匣子没有锁,表面打磨得光滑,但因久置不用,也落满了灰。
他拿出匣子,拂去灰尘,放在屋中的圆桌上。匣子不重。他迟疑片刻,打开了搭扣。
匣盖开启的瞬间,一股更陈旧的纸张和墨香飘散出来。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信笺,用丝绦束着,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用红绳系着,玉质温润——是妻子常年贴身佩戴的那一枚。
李崇山拿起平安扣,入手微凉。他记得,这是成婚时他送她的聘礼之一,并非多名贵,但她一直戴着,从未取下。直到她病重昏迷,丫鬟才从她颈间取下,收在了枕边。
他将平安扣小心放在一旁,解开了束信的丝绦。
信笺用的是寻常的薛涛笺,纸已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他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
熟悉的、娟秀中带着几分清傲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妻子的笔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日期。
“景和元年,三月初七,晴。”
李崇山瞳孔微缩。景和元年,是今上登基那年,也是他受命镇守北境、长年不归的开始。距今,已十八年。
他继续往下看。
“崇山又走了。这次是去朔风城,听说那里打了一场大仗,死了很多人。他走时,瀚儿还在我肚子里,才四个月,还没显怀。我没告诉他,怕他分心。他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保重’。我也只说‘你也是’。”
“其实我想说,早点回来,看看孩子出世。可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是将军,边关需要他。我只是有点……怕。怕他回不来,怕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把孩子养大。”
“夜里梦见瀚儿出生了,是个男孩,长得像他。可梦里没有他。”
信很短,到此为止。
李崇山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景和元年春,朔风城保卫战,北漠十万大军压境,他死守三月,粮尽援绝,最后率死士夜袭敌营,斩杀敌酋,才解了围。那一战惨烈至极,他身中三箭,差点没救回来。捷报传回,陛下大喜,晋镇北大将军,赐爵赏金。
他记得自己躺在伤兵营里,高烧昏迷时,恍惚间似乎听到了婴儿的啼哭。醒来后,还自嘲是失血过多幻听。
原来那时,妻子正怀着瀚儿,独自在京,担惊受怕。而他,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小心放好,拿起第二封。
“景和元年,九月十二,阴雨。”
“瀚儿出生了。折腾了一天一夜,七斤三两,是个大胖小子。哭声很响亮,嬷嬷说将来定是个威武的将军。我疼得死去活来时,心里恨恨地想,凭什么你的儿子,要我来受这般苦楚?可看到他皱巴巴的小脸,心就化了。”
“给你去了信,报平安。也不知道你何时能收到,何时能回信。或许等你回来,瀚儿都会叫爹了。”
“真想让你看看他。他的眉毛,很像你。”
李崇山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产房的血污、婴儿的啼哭,和妻子苍白疲惫却温柔的脸。可他当时在哪里?应该在巡视新筑的防线,或者在和部将商议来年屯田。他收到家信时,瀚儿已快满月。他回了信,让人捎回些北境的皮子、药材,还有一柄打造精巧的银质长命锁。
他以为,这便足够了。
第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