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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王府夜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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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叔叔!”萧永绥搂着父亲的脖子,声音响亮,“他说我乖乖吃了饭,就奖我一只最大的!父王你看,是不是很大?”

“很大。”萧煜含笑点头,用帕子擦了擦他鼻尖沁出的细汗,“不过,永绥,有没有向李爷爷问好?”

萧永绥这才转过小脑袋,好奇地看向李崇山。这孩子被养得极好,眼神干净坦荡,不怕生。他挣扎着从父亲膝上滑下,站稳,学着大人的模样,像模像样地对李崇山抱了抱小拳头,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李爷爷好。我是萧永绥。”

李崇山看着眼前这玉雪可爱、被父母疼爱呵护得理所当然的孩子,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堵住了。

李爷爷。

他的瀚儿,在这个年纪,是什么模样?是否也曾这般活泼好动,跌跌撞撞地跑向……跑向谁呢?妻子信中写他“像个小雪球”,写他“满院子跑”,写他“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可那些文字勾勒出的画面,远不及眼前这鲜活生动的一幕,具有如此直接的、近乎残忍的冲击力。

“小世子……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他试图扯出一个长辈该有的、和蔼的笑容,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林微月已将孩子揽到身边,用湿帕子细细擦着他抓过虾的小手,柔声道:“永绥,李爷爷是父王敬重的长辈,也是守护我们大雍北疆的英雄。你岑叔叔的功夫,好多都是跟李爷爷的部下学的呢。”

萧永绥听了,眼睛更亮了,看向李崇山的目光里多了崇拜:“李爷爷是英雄!那你会打大漠狼吗?岑叔叔说,大漠的狼有牛犊那么大!”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李崇山却觉得心口那闷痛骤然加剧。他仿佛透过这孩子明亮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孩子——同样年幼,却只能从母亲和画像中拼凑父亲形象,渐渐学会不再期待,最后用沉默和疏离武装自己的孩子。

“会。”他勉强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哑。

“好了,永绥,”萧煜适时开口,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让白芷姑姑带你回去,把那只大虾吃了。父王和爷爷还有话说。”

萧永绥很听话,虽然还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又对李崇山说:“李爷爷,我走啦!”然后便被候在一旁的白芷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孩子带来的那股鲜活气随着他的离开,似乎也被带走了一些。敞轩内重归安静,只余残荷雪影,映着窗内灯火。

李崇山垂着眼,盯着杯中残酒,一动不动。方才强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在温暖家庭图景对比下愈显惨淡的悔恨,在鲜活孩童面前无处遁形的愧疚,对自身失败的无力与悲哀——此刻如同冰层下的暗流,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他维持了整晚的、平静的表象。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世伯。”

萧煜的声音响起,平稳,却似乎洞悉了什么。

李崇山缓缓抬眸。

萧煜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湖面的雪光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有些路,走过了,便无法回头。有些错,铸下了,便是终身之憾。”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李崇山,那里面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是天涯羁旅人的了然。

“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憾事已矣,来者可追。有些东西,或许迟了,但总比永远错过要好。”

李崇山浑身一震,看着萧煜。这位曾经历生死、失去武功、又从绝境中挣出一片新天地的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他的话,没有指明是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是在说他自己,还是在说他李崇山?或许都有。

有些东西,迟了,但总比永远错过要好。

指的是什么?是父子之情?还是……面对过往、尝试弥补的勇气?

林微月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医者特有的平和与一种不易察觉的关切:“李大人,恕我冒昧。您面色不佳,眉间郁色凝结,可是旧伤在冬日里反复?或是……心中有事,难以纾解?我略通医理,府中也备了些调理气血、安神静心的药材,若您不弃,可开个方子,或配些药膳,慢慢调理,总有益处。”

她没有点破,只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可以寻求帮助的、体面的借口。

李崇山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个曾是杀伐决断的指挥使,一个曾是算无遗策的谋士,如今在这王府暖阁之中,敛去所有锋芒,只是以晚辈、以朋友的身份,向他传递着一种无声的理解与支持。

他们看出来了。看出了他平静表象下的支离破碎,看出了他困守孤城的绝望。他们没有追问,没有说教,只是告诉他,路还可以往前走,人还可以试着去追。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混杂着感激、酸楚和一丝久违的、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蓦地冲上眼眶。

他猛地低下头,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瞬间的失态。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浪潮。

许久,他放下酒杯,抬起眼。眼中血丝未退,但那股深沉的郁结,似乎被方才那杯酒、那番话,冲开了一丝缝隙。

“王爷,王妃,”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认真,“李某……确有一事,心中煎熬,不知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千里风雪,看到那座边城,看到那个与他血脉相连、却远隔天涯的身影。

“是关于……犬子文瀚。”

终于,他说出了口。将那块压在心头、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巨石,第一次,推到了另一双或许能理解、或许能提供些许光亮的手中面前。

窗外,寒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雪沫。室内,灯火温暖,茶烟袅袅。一场关乎救赎与和解的艰难对话,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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