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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坟前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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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隔着几步之遥,隔着七年光阴,隔着无数未能说出口的伤痛与隔阂,在这凄清的雨里,无言对望。

李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儿子手中,也提着一壶酒,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那束山茶,果然是他放的。

李文瀚的目光,从父亲写满震惊与狼狈的脸上,移向墓碑,移向供台上那些相似的祭品,最后,落在那只被父亲放在湿漉漉地面上的、空空的白玉酒杯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潭般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然后,他迈步,走上前来。

脚步踏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水声。他在李崇山身边——不是并肩,而是略靠后一步的地方——停下,同样没有打伞。他先将手中的点心和酒,轻轻放在母亲墓碑的另一侧,与李崇山带来的祭品,隔着墓碑,遥遥相对。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了膝盖。

“噗通。”

不是李崇山那种带着沉重痛楚的跪,而是一种干脆的、利落的、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般的跪。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他挺直背脊,看着墓碑,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是那样跪着,任由雨水浇透全身,如同另一尊沉默的、湿透的雕像。

李崇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雨水划过他年轻却坚毅的轮廓,看着那紧抿的、透着一丝倔强和脆弱的唇线。他想起校场上那双燃烧着战意和痛苦的眼睛,想起妻子信中那个“像个小雪球”在院子里跑的孩子。

巨大的酸楚和怜惜,如同这漫天的雨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然后,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未预料到的动作。他抬起手,用自己早已湿透的袖子,轻轻擦了擦儿子脸上不断滚落的雨水。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颤抖。袖子的粗粝布料擦过皮肤,留下微红的痕迹。

李文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躲闪,只是睫毛颤了颤,依旧死死盯着墓碑,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仿佛在抵御着什么。

李崇山收回手,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声音:“瀚……瀚儿……雨大,你……你起来,爹这里有伞……”他说着,手忙脚乱地去够旁边地上扔着的油纸伞。

李文瀚没有动,也没有看他。只是,他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母亲,”他终于开口,声音是李崇山从未听过的、低沉而紧绷,带着压抑的颤抖,“孩儿……来看您了。”

只一句,便哽住。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李崇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他停下动作,不再试图递伞,只是看着儿子微微颤抖的、湿透的肩背。

李文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雨打在他身上,噼啪作响。远处有风吹过山岗,松涛阵阵。

“他……”李文瀚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他没有称呼,只用了一个模糊的“他”。“他找到您的信了。那些……没寄出去的信。”

李崇山浑身一震。

“我也……找到了。”李文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在您妆匣的夹层里。您写给我的……教我怎么认父亲捎回来的草药,告诉我父亲哪年哪月在哪打过胜仗,告诉我……他其实心里有我们,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抖得更厉害。

“只是他回不来。”李崇山替他说完,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痛悔,“只是他……太混账,太自以为是,以为守住边关就守住了一切,却忘了,家才是最该守的堡垒。”

李文瀚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崇山,泪水混合着雨水,疯狂涌出。那里面,终于不再有冰冷,不再有漠然,只有一片狼藉的、无处遁形的痛苦、委屈,和深埋多年的、对父爱的渴望。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嘶声低吼,像只受伤的幼兽,“娘不在了!她走的时候,你不在!我被人欺负,说是有爹生没爹教的时候,你不在!我年年月月,看着别人家孩子有爹陪着骑射练字的时候,你不在!现在……现在娘都不在了,你才回来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在空旷的坟地间回荡,凄厉而绝望。

李崇山看着儿子崩溃的脸,听着那字字泣血的质问,只觉得心如刀割,万箭穿心。他无言以对。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由,在儿子这血淋淋的控诉面前,都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是,没用。”他惨然道,伸出手,想碰碰儿子,却又在半途无力地垂下,“说什么都没用。爹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顿了顿,看着墓碑,又看向儿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孤注一掷的坦诚与卑微:“瀚儿,爹不指望你原谅。爹没那个脸。爹只求你……给爹一个机会。一个……赎罪的机会。让爹……学着,怎么对你好。哪怕你永远不认我,永远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别像爹一样,心里只剩下冰。你娘她……舍不得。”

提到“娘”,李文瀚眼中的泪水流得更凶。他猛地别过脸,不再看父亲,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压抑的抽泣声在雨中断断续续。

李崇山也不再说话,只是重新跪好,拿起酒壶,将剩下的酒,缓缓倒入两只白玉杯中。酒香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儿子面前的地上。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

“婉君,”他举杯,对着墓碑,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我和瀚儿,敬你。”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着胸腔。

李文瀚依旧别着脸,肩膀颤抖。许久,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冰凉的玉杯,停顿片刻,终于将其端起,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墓碑,只是仰头,将酒狠狠灌下。

酒很烈,他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满脸通红,泪水更加汹涌。

李崇山放下酒杯,抬起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地,带着千钧的重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落在了儿子湿透的、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李文瀚的咳嗽戛然而止,身体猛地僵住。

那只手,宽厚,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也带着一种迟来的、笨拙的温热。就那样,隔着湿透的衣料,轻轻拍抚着他紧绷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

如同许多年前,妻子信中描述的那样,在瀚儿幼时夜惊哭泣的夜晚,她曾温柔地、一遍遍地,拍抚着儿子的背,直到他安然睡去。

只是,迟了太多,太多。

李文瀚僵直的身体,在那一下下笨拙的拍抚中,渐渐颤抖起来。他猛地抬起手臂,用湿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他终于,再也撑不住那副冰冷的盔甲,在亡母坟前,在迟来多年的、笨拙的父爱触碰下,彻底崩溃。

他向前扑倒,额头抵在冰冷的、湿漉漉的墓碑基座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沉闷的、撕心裂肺的痛哭。那哭声里,有对母亲的无尽思念,有多年累积的委屈和孤独,也有对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父亲,那无法言说的、复杂的恨与……渴望。

李崇山的手,依旧停留在儿子颤抖的背脊上,没有再动。他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趴在墓碑上痛哭的儿子,看着墓碑上妻子的名字,眼中泪水无声滑落,混入无边的雨幕。

细雨如丝,笼罩着山岗,笼罩着坟茔,笼罩着这对终于卸下心防、在亡妻亡母面前泣血相见的父子。

远处,北邙山的松涛在风雨中呜咽,如同回应。

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厚重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极淡的、金色的阳光,艰难地穿透雨幕,洒落在湿漉漉的山道上,洒在新绿的草叶上,也洒在那座汉白玉的墓碑顶端,将那“苏氏婉君”几个字,映得微微发亮。

雨,似乎小了些。

李崇山篇就此结束,从孤臣归京到直面过往到冲突爆发,最后到坟前和解。这是李崇山的小圆满。下一章写岑舟 & 白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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