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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坟前酒[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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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九年,清明。

细雨从后半夜便开始飘,到了清晨也未停歇,只从绵密的雨丝转为牛毛般的雨雾,将整座京城笼在一片湿漉漉的灰青色里。城西二十里外的北邙山,官道两侧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新芽,在雨中颤巍巍地挂着水珠。山坡上,层层叠叠的坟茔间,纸灰混着雨水,贴着湿滑的青石板小径缓缓流淌,空气里弥漫着香烛、湿土和早春草木萌发混杂的、清冷而哀戚的气息。

李崇山独自撑着油纸伞,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道向上走。身后远远跟着赵铁头和两名老卒,都沉默地保持着距离。他没有坐车到山脚,而是提前两里下了马车,一步一步走上来。伞是普通的桐油伞,青色,边缘已有磨损。伞面隔绝了雨丝,却隔不断那浸入骨髓的湿冷,和心头沉甸甸的、比这清明雨雾更厚重的滞涩。

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这条路上坟的人不少,大多扶老携幼,提着祭品,神情肃穆,间或有压抑的哭声传来。李崇山目不斜视,只偶尔停顿,辨认一下岔路。七年了,自从妻子下葬后,他便再未踏足此处。上一次来,是扶着灵柩,身后跟着披麻戴孝、沉默得像尊泥塑的十一岁瀚儿。那时也是春天,山道两旁的桃花开得正好,他却只觉得满目皆灰。

妻子的坟在半山腰一处朝南的缓坡上。位置是早年请人选定的,说是“藏风聚气”,可佑后人。李崇山对此不置可否,他只记得妻子病重时曾虚弱地笑着说,以后要埋在能看到京城灯火的地方,热闹。他便选了这里,虽看不到京城,但视野开阔,春日有花,夏日有荫,总好过那些阴森逼仄的角落。

转过一处生着青苔的岩石,那座熟悉的汉白玉坟茔便映入眼帘。坟前很干净,显然有人提前打扫过,应是李福的安排。墓碑上“先妣李门苏氏婉君之墓”几个字,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晰。碑前空荡荡,只斜放着一束已然有些蔫了的白色山茶——不是他吩咐准备的。

李崇山脚步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前。

是谁?李福?老仆或许会来,但不会只带一束山茶。妻子生前并不特别钟爱此花。

他缓步上前,在那束山茶旁蹲下。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未干的雨珠,花茎切口整齐。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湿润的花瓣,目光缓缓扫过坟茔四周。

坟头没有杂草,供台擦拭得很干净。墓碑底座与泥土接缝处,有几处极轻微的、新鲜的泥点飞溅痕迹,不像是打扫留下的。更像是……有人在此跪拜时,膝盖或衣摆沾湿了泥土,无意中溅上的。

他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向四周。雨雾蒙蒙,山道上下人影稀疏,远处有依稀的哭声和焚纸的青烟。没有任何异常。

是瀚儿?

这个念头猝然闯入脑海,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但随即又被他按了下去。瀚儿在朔风城,千里之遥,无令不得擅离。况且,他若回京,兵部必然知晓,自己这个新任兵部尚书,没道理毫无耳闻。

或许,是妻子娘家那边的远亲?或是她生前的旧友?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想。从赵铁头手中接过准备好的祭品——几样妻子生前爱吃的江南点心,一壶烫在棉套里的金华酒,两只白玉酒杯,一一摆放在供台上。又取出香烛点燃,插在香炉里。青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很快被湿润的空气打散。

他后退两步,撩起衣摆,缓缓跪下。冰凉的、浸透雨水的石板隔着衣料,瞬间将寒意传遍膝盖。他挺直背脊,看着墓碑上妻子的名字,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七年了。他从未在她坟前说过话。上次来,是下葬,他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身离开,赶回边关。仿佛多停留一刻,那巨大的、冰冷的愧疚和无力感就会将他吞噬。

可今天,他必须说。

细雨无声,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远处山脚下,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苍凉。

“婉君,”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在寂静的坟前显得突兀而陌生,“我……来看你了。”

话一出口,胸腔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气息,似乎松动了一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碑前那束山茶上。

“我回京了。陛下让我做兵部尚书,太子少保……呵,听起来,好像很风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些。那些文官说的话,弯弯绕绕,十个字里藏着八个意思,听着累。还不如在朔风城,听得懂号角战鼓,看得懂刀光剑影,心里踏实。”

他伸手,拿起酒壶,拔开塞子,将温热的酒液缓缓倾倒在墓碑前。酒香混合着雨土的腥气,弥漫开来。

“我回了趟家。我们的家。”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痛的疲惫,“很冷清,很旧了。花死了,廊柱的漆掉了,窗纸也破了……和你走时,不太一样了。福伯老了很多,守着空屋子,看见我,差点哭出来。”

他停住,喉结滚动。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

“我在你柜子里……找到了那个匣子。”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那些信……我都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细雨沙沙,敲打着伞面,敲打着坟头的新草,也敲打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此刻却因坦诚而微微颤抖的心。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潮湿的空气里,也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对不起,婉君。”他闭上眼睛,那些泛黄信笺上的字迹,仿佛就在眼前浮动,“我……我不知道你怀着瀚儿时,那样怕。不知道瀚儿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生病时,你一个人守着,有多煎熬。不知道……你最后的日子,那样疼,那样孤单。”

他睁开眼,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让那滚烫的东西落下。他是将军,是统帅,是兵部尚书,他不该哭。可此刻,在亡妻坟前,他只是一个迟来了二十年忏悔的、失败的丈夫和父亲。

“我总是想,守好国门,便是守好了你们。我以为,捎回银钱、药材,写几句干巴巴的‘保重’,便尽了责。我以为,你是将门之女,该懂得,该体谅。”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嘲的苦涩,“可我忘了,你首先是我的妻,是瀚儿的娘。你需要的不只是银钱和名分,更需要丈夫在身边,需要父亲陪着儿子长大……这些,我一样都没给。”

“我不是个称职的丈夫,更不配做瀚儿的父亲。”

他拿起另一只酒杯,斟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却暖不了那透骨的寒。

“瀚儿……他长大了。比我还高一点,很结实,功夫很好。在朔风城斥候营,是拔尖的。”他说着,眼前又浮现出校场上那个赤着上身、眼中燃着冰冷战意的青年,“可他……不认我。他看我,像看陌生人,甚至……像看仇人。”

“我知道,他恨我。恨我丢下你们母子,恨我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走,恨我这个父亲,有名无实。”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前几日,我去校场找他,和他打了一场。我……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可一开口,就只剩下了拳脚。他打得狠,像不要命。我也没留手。”

“我看见了,婉君。”他抬起头,雨水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终于从眼角滑落,迅速被冰冷的空气冷却,“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了。不只是恨,还有委屈,有痛,有那么多……我当年没看见,或者看见了也故意忽略的东西。是我,把他变成这样的。”

“你说,别让他像我。”他惨然一笑,“可他还是成了我。甚至比我更决绝,更冰冷。他要用我走过的路,我受过的苦,来惩罚我,也惩罚他自己。”

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起来。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了,仿佛就在山腰的寺庙里。

李崇山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坟前,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身后远处的赵铁头都惊讶的动作——他放下伞,任由冰凉的春雨落在头上、脸上、肩上。细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却浑然不觉。

“婉君,我错了。”他对着墓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仿佛在立下军令状,“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我知道,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再也补不回来。你和瀚儿失去的那些时光,那些本该有的陪伴和温暖,我永远也补不上了。”

“但是,”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那是属于镇北大将军的、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容动摇的锐利,“我不能再错下去。瀚儿还年轻,他的人生,不该毁在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手里。就算他恨我,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我也不能再躲,不能再逃。”

“我要把他从那条路上拉回来。不是不让他从军,不让他保家卫国,而是……不能让他心里只剩下冰和恨。他该有别的牵绊,别的念想,该知道,这世上除了厮杀和守护,还有……家。”

“我会用剩下的时间,去学着怎么做个父亲。笨一点,慢一点,哪怕碰得头破血流,我也要去试。这是我欠你的,欠他的。”

“你在天有灵……”他声音哽住,再次深吸一口气,“保佑他,平安。也……看着我。看着我,怎么一点点,把弄丢的东西,试着捡回来。哪怕……只能捡回一点点。”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跪在雨中,静静地望着墓碑。雨水顺着他斑白的鬓角流下,混合着未干的泪痕,滴落在湿透的衣襟上。

时间在沙沙的雨声中流淌。香烛燃尽,青烟彻底消散。供台上的点心被雨水打湿,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山道上,传来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脚步声。

不是赵铁头他们。他们的脚步声李崇山听得出来。

那脚步声在靠近,不疾不徐,踩在湿滑的石板上,沉稳有力。然后在距离他身后丈许处,停住了。

李崇山浑身一僵。他没有回头,心跳却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噪起来。一个荒谬的、却又带着某种强烈预感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雨幕中,一道穿着玄色劲装、未打伞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雨水早已将他全身浇透,黑色的衣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不断从下颌滚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隔着迷蒙的雨雾,沉沉地、复杂地,望着跪在坟前的李崇山。

是李文瀚。

他真的来了。在这个清明,在他母亲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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