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九年,七月中,大暑。
热,是粘稠的、无所不在的,从卯时天色将亮未亮时便开始蒸腾。紫禁城的琉璃瓦反射着白灿灿的日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汉白玉的台阶、丹陛、栏杆,摸上去都烫手。没有一丝风,御花园里满池的荷花都蔫头耷脑,连知了也只在早晚有气无力地嘶鸣几声,便被这闷罐子似的酷热蒸得噤了声。
养心殿的地窖里镇着的冰山,不到午时便化了大半,丝丝缕缕的凉气艰难地对抗着殿外涌来的热浪,也只是让室内维持着一股不甚清爽的、带着药味的温凉。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遮住了大半光线,殿内显得格外幽深昏暗。
萧景琰就是在这闷热与药气的混沌交替中,骤然惊醒的。
不是自然醒转,是被魇住了。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窒息般的疼痛让他瞬间从龙床上弹坐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冷汗在顷刻间浸透了明黄色的绸缎寝衣,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眼前一片昏黑,耳边嗡嗡作响。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揪住胸口寝衣的布料,骨节泛白。过了好一阵,视线才缓缓聚焦,看清了头顶帐幔上熟悉的五爪金龙刺绣,闻到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安神汤”的苦涩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帝王居所特有的、陈旧而威严的龙涎香气。
是梦。
又是那个梦。
梦里有乾陵地宫崩塌的巨响,有高无庸在血泊中扭曲的笑脸,有废后慕容氏最后看他的、淬毒般的眼神,还有……还有更早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先帝临终前紧握他的手,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他却怎么也听不清;端慧太子,他早夭的长子,躺在小小的棺椁里,面色青白,手里还攥着他赏的那枚羊脂玉虎符,怎么也掰不开……
无数张脸,熟悉的,陌生的,忠诚的,背叛的,活着的,死去的,交织旋转,最后都化作一双双冰冷的、带着审视或怨恨的眼睛,层层叠叠地包围着他,无声地质问,沉默地逼迫,将他困在龙椅之上,动弹不得,呼吸维艰。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撕扯着他本就不适的喉咙和胸腔。萧景琰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额角青筋暴起。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守在外间的新任的御前大总管高无庸,与之前那位叛主者同名不同人闻声,带着两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抚背顺气,又急声吩咐,“快!传太医!把温着的药端来!”
一阵忙乱。褐色的药汁灌下去,又引发新一轮的呛咳。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施针,额角见汗,低声回禀“陛下是暑热侵体,又兼心绪不宁,旧疾微恙,需静养,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怒”。
萧景琰靠在厚厚的锦垫上,闭着眼,任由太医和宫人摆布。咳嗽渐渐平息,但心口那股沉甸甸的、冰冷的滞闷感,却并未随药汁散去。他知道,太医说得委婉。什么“暑热侵体”,什么“旧疾微恙”。他是累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积年累月的疲惫。这疲惫并非源于案牍劳形——事实上,太子监国后,许多政务他已放手,比早年清闲许多。
这疲惫,源于更深的地方。源于每一次午夜梦回时,空寂大殿里的回响;源于每一次端起茶盏时,指尖触及的、独属于帝王的冰凉瓷器;源于每一次做出决断时,身后那如影随形、无可推卸的孤绝。
四海升平,朝局渐稳,边境安宁,镇海王家儿孙绕膝,他似乎拥有了一个帝王晚年所能期许的一切安稳。可为何,心里那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卸下部分重担后,愈发清晰地显露出来,透着穿堂风,嗖嗖地凉。
“陛下,林……林阁老在殿外求见,说是听闻陛下圣体违和,特来问安。”高无庸小心翼翼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萧景琰纷乱的思绪。
林阁老?林淮安?他不是自请致仕,回府荣养了吗?萧景琰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老臣,是三朝元老,更是林微月的父亲。为人清正,学识渊博,只是性子有些古板刚直,从前在朝堂上没少让他头疼,但也从无二心。自东海归来,林微月晋封王妃,他便上书请求致仕,说“年迈力衰,恐误国事”,实则是不愿因女儿显贵而徒惹非议,也是真觉得自己该给年轻人让路了。萧景琰准了,加封太师衔,赏赐颇丰,允他随时可递牌子进宫叙话。
这老家伙,倒是会挑时候。在他最狼狈、最不想见人的时候来了。
“宣。”萧景琰沉默片刻,吐出单字,声音嘶哑。他示意宫人扶他半坐起,披了件外袍,又命人将帐幔拉开些,让光线透进来些,驱散些许病气。
林淮安走进来时,脚步很轻,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穿着深紫色的常服,未戴冠,只束着玉簪,清癯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显而易见的担忧。看见半倚在床榻、脸色灰败的皇帝,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惊痛,忙趋步上前,欲行大礼。
“行了,免了。”萧景琰摆摆手,声音依旧没什么力气,“赐座。高无庸,看茶。”
“谢陛下。”林淮安躬身,在床榻不远处设好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姿态恭谨。“老臣听闻陛下欠安,心中实在不安,冒昧前来,搅扰陛下静养,还望陛下恕罪。”
“你有心了。”萧景琰看着他,目光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明显清减了的面容上停留一瞬,“不是让你好生在家荣养,含饴弄孙么?怎么,镇海王府的饭食,不合你胃口?还是那小子太过顽劣,吵得你头疼?”他指的是萧永绥,语气试图轻松些,却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更加疲惫。
林淮安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严肃:“回陛下,小世子聪慧活泼,甚是可爱。王府上下对老臣也照拂有加。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皇帝,眼中是历经三朝的老人特有的、洞明而温和的目光,“只是老臣在家中,偶尔读些闲书,赏赏花草,心里却总是记挂着陛下。想起陛下当年潜邸之时,与老臣等纵论古今、批阅奏章至深夜的情景,恍如昨日。如今见陛下为国事操劳,损及圣体,老臣……实在心中难安。”
这话说得恳切,没有谄媚,只有老臣对君主的关怀与旧日情谊的追忆。萧景琰听着,心头那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平淡的话语,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林淮安便是东宫讲官之一。那时他踌躇满志,身边围绕着像林淮安这样或耿直、或干练的臣子,虽也有倾轧算计,但大体是向着一个目标努力的。后来登基,叛乱,清洗,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信任被一次次践踏,真心被一次次验证,到如今,还能这样坐在他病榻前,说着“心中难安”的旧臣,还剩几个?
“老了。”萧景琰闭上眼,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不服老不行。太子如今处理政务,颇有章法,朕看着,也放心。只是这身子骨……不争气。一点暑热,便折腾成这样。”
“陛下乃万金之躯,牵系社稷,自当时时保重。”林淮安道,从袖中取出一个半旧的青色卷轴,双手呈上,“老臣闲来无事,整理旧日藏书,偶然寻得此卷。是前朝大儒沈周所著的《养性延命录》残本,其中有些调理心神、导引养生之法,或对陛下有所裨益。老臣已命人抄录清晰,陛下若有闲暇,可随意翻看,聊作消遣。”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一卷旧书。但这番心意,却比任何珍奇异宝都更让萧景琰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他示意高无庸接过,放在手边,没有立刻打开。
“沈周……”他咀嚼着这个名字,“可是那位宁可归隐山林,也不愿为新朝所用的沈大家?他的书,你倒还留着。”
“文章学术,无关朝代更迭。”林淮安平静道,“沈大家其人风骨,其文智慧,足可传世。陛下圣明,胸襟开阔,当不以此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