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离开后的隔天清晨，赵承允照常醒来，照常早朝，下了朝，羊肉片端上来后，他假模假样喊道：“怎么？今天不着急吃了？待会吃完，可是要去见牧永宁商讨事宜...你还不抓紧机会？”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都再也听不到宣容的声音，他急了，连忙朝大巫的府中跑去，却在他的注视下，得知宣容已经离开，他不相信宣容会不告而别，也不相信身体里已经没有她的魂魄，一日、两日、半月、一年，直到他彻底认命。

宣容就像是从未来过，从他的世界里彻彻底底消失，如同黄粱一梦，有时候赵承允一觉醒来，还恍惚觉得是在梦中，他发了疯似地寻找，无济于事。

大巫在卦象中看清了原委，安慰他，或许神女还在，这样的安慰，持续了三年，这样的寻找，也持续了三年。

直到宣容再度归来，由思念铸成的登仙台，也让赵承允终于得以触摸那高悬的圆月。

迷雾散尽，只剩清明。

宣容醒来，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幽闭的密室里，烛火依旧摇曳，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前尘往事，以及她是谁...

周围还是她离开的样子，旁边昏睡的赵承允悠悠转醒，外面的人匆忙赶来，见两人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赵承允还想问点什么，见她怔愣的神情，不敢多问，忙招来太医为她诊脉，得知她并无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为了不打扰宣容，他将房间留给了她。

屋外树影婆娑，静谧难眠。

宣容靠在床头，看着屋内昏黄的烛火，内心五味杂陈，梦境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她曾经亲身经历，那时候的她，并没有留心观察周围的一切，但如同走马观花的这一遭后，她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赵承允对她的感情。

赵承允比起之前的样子，略微成熟了几分，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话，在此时都有了印证，宣容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意。

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她非但没有感觉到排斥，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愫在悄然翻涌，那一幅幅画像代表着什么，她如今全都懂了，每一幅都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包括那尊雕塑，还有此前所有的话语，让她如梦初醒。

宣容完全无法想象，在她重塑肉身的这三年里，赵承允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一时很难回应这份炽热的情感，就像她得知自己并非此间之人后，那种身份的错位，那种无所依托的自我认知，让她无法面对如今的身份，她是神女，却也不是神女...

烛火摇曳，思绪万千，原本以为熟悉的世界，再度变得模糊...

可相较于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以及这不知道如何定夺的身份，原先便存在的亲情，才是令她彻夜难眠的症结。

许久未见的思乡之情，在彻底反扑后，搅得她心神不宁，她终于知道先前看到的中年夫妻是谁，斑白的两鬓，苍老的面容，她险些认不出那是她的父母。

老来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不是常人该经历的痛苦，他们明明约定好了，等她拍摄完素材后，就能吃一顿久违的团圆饭，可父母最终只等来她出事的消息。

是啊，她出事之后，她的家人该怎么办？她在这里整整五年，也意味着她在那张病床上躺了五年。

幻境中出现的一幕幕，都在宣容的脑海里翻涌，病床上的自己虽然消瘦，但是看着干干净净，可以想象照顾这具身体的人，必然极为用心，若她那时候当场身亡，时间也可以疗愈一切，偏偏还吊着这么一口气，给了父母希望后，又是深深的绝望。

宣容记得妈妈病急乱投医后的恍惚，也记得她趴在病床边落下的泪水，更记得她歇斯底里后，仍旧无法宣泄的痛苦，宣容觉得无比愧疚，愧疚到浑身战栗。

她恨不得当场掐死那具身体，可她能做的只有冷眼旁观，她在这里依旧回不去。

想到这，她早已泪流满面，扑面而来的情绪，让她险些喘不过气。

宣容甚至开始后悔，倘若当时没有登上那架飞机该多好，可脑海里，又下意识出现赵承允的脸，想起他站在画像前暗自啜泣的模样。

想起他站在登仙台上，望着月亮，那无助孤独的背影，好像有什么无法割舍的情绪正在疯狂滋生。

兴许是她的情绪已经无法自持，哭声惊扰了门外的赵承允，他不知所措地守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赵承允害怕，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宣容，又会离他而去。

他明明做好了准备，他明明以为宣容已经回到自己的世界，为什么偏偏要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又重新给了他希望，在给他希望的同时，又让他察觉到宣容的不愿。

赵承允看懂了宣容对这个世界的陌生，看懂了她醒来之时，眼中出现的痛苦，如果她想走，自己到底能不能潇洒地放她离开。

他抬头望着月亮，第一次觉得看不清自己的心，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罪人，只希望临死前，能够得到月光的照拂，但这好像只是他的奢望，恍惚间，泪流满面。

这个夜，两人都在低落中度过，直到天光大亮。

小顺子的惊呼声，惊扰了房内的宣容。

宣容听到了刻意压低的声音。

“陛下，您怎么在这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