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阿莳刚回京,冯御史便死了,紧接着就‘证据确凿’,
现场留有阿莳的事物。周王不觉得,这巧合太过刻意了吗?
将阿莳置于众目睽睽的天牢,看似委屈,实是断了幕后之人再次构陷甚至…杀人灭口的路径。
再者,凶手见她入狱,以为计成,方能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陆衍端着茶盏的手指悄然收紧。
他不得不承认,这番考量确有道理,但…
“太后思虑周全,只是天牢阴寒,犬子自幼体弱,臣实在…”
“周王,”沈知安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我与阿莳,是打小的情谊。
这世上,若论谁最不愿见她受委屈,除却周王,便是我了。”
她目光澄澈,直直看向陆衍:“现下局面,有人不仅害了冯御史,
更要将这滔天罪责,扣在阿莳头上,其心可诛。
我不得已行此非常之法,乃为揪出真凶,永绝后患。其中苦心,还望周王体谅。”
陆衍迎着她的目光,想从中找出丝毫伪饰,却只看到一片坦荡。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以父亲身份前来施压、博取同情的戏码,早已被对方看穿。
沈知安语锋一转,给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我知周王挂心,特准您可随时前往天牢探视。此外,”
她顿了顿,吐出决定,“我打算将此案,交由阿莳亲自勘查。”
陆衍猛然抬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
他原只想借此由头发作,逼她在摄政王一事上让步,
万没想到,她竟敢将如此要案,交给刚回京、且是嫌疑之身的陆莳!
“太后三思!大郎她从未涉足刑名,恐难当此任…”
他急忙劝阻,心下却飞速盘算,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意味着什么。
沈知安端坐如山,脸上笑意浅淡:
“阿莳在边关统领千军,侦缉敌情、明断是非的能力,我深信不疑。
何况,为自己洗刷冤屈,还有谁比她更尽心尽力?”
她目光掠过陆衍脸上,几乎难以掩饰的惊疑,缓声道,“周王,您说是不是?”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陆衍心上。
他彻底明白,自己今日所有的算计,都已落空。
这女子不仅看穿了他的来意,更反手将了一军,把陆莳乃至他,都拖入了这浑水之中。
他心下懊恼,但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起身躬身道:
“太后…圣明。既是为揪出真凶,还大郎清白,臣…无异议。但凭太后做主。”他终究没再提摄政王之事。
沈知安虚扶一下,唇畔笑意深了些许,显然对他的“知趣”颇为满意:
“周王深明大义,我心甚慰。”
……
陆衍浑浑噩噩地退出御书房,直至坐上马车,驶向天牢的方向,冷风一吹,他才骤然清醒。
本想借机发难,却不料被那女子三言两语化解,
不仅失了先手,更让陆莳拿到了查案之权。
这无异于,将一把利刃的柄递了出去,而刀尖指向何处,却已不由他掌控。
「好厉害的沈知安!兄长的两任皇后,没一个简单的」
他将这次挫败,归咎于先帝的识人之明。
却不知,眼前太后的胸有丘壑、谋略在心,
少时多是得益于某个人的陪伴督促,陪她读兵法、研策论、演武艺。
那段他未曾注意过的过往,如今正悄然扭转着朝局的走向。
………………
天牢里,牢头早已候在正门,引着周衍往深处去。
牢门未开,只启了扇小窗。
陆莳闻声立至门边行礼:"劳父王挂心,是儿不孝。"
周衍摆手叹道:"你受委屈了。太后允你亲自查案,可你从未经手刑名…"
听说沈知安允她查案,陆莳心下冷笑:「倒是会做顺水人情」
"父王放心,太后既允儿查案,便是信我清白。
军中历练多年,刑名之事也通晓一二。"
她面上恭谨,心里明白这所谓的关心,不过是来探虚实。
周衍又嘱咐几句,临近晌午才离去。
陆莳刚用过午食小憩片刻,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良帅周童立在门外,正是前日去王府拿人的那个。
"陆郎君,请换身寻常衣裳随我们走。"
陆莳点头,转入屏风后换了灰布常服,披上斗篷,用帽兜遮住半张面容。
………………
京兆府停尸间阴寒刺骨。
冯敬的尸身停在外间正中,身下青石台隔着一层冰砖。得益于寒气,去世三日仍保存完好。
周童递来特制厚袍,待二人穿戴妥当,侧身引路:"陆郎君,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