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陆莳已在亲随帮助下,整装完毕。
深青色织锦武弁服,在烛光下泛着暗纹,腰间金带扣得一丝不苟。
亲卫递来佩刀时欲言又止,陆莳摇头,只将代表军功的玉符系在腰间。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眉目冷峻,眼底稍显血丝,透出昨夜的无眠。
「六年沙场,终要踏进金銮殿」
亲卫低声禀报车马已备好时,窗外天色仍是浓黑。
陆莳伸手抚过袍服上,精致的走兽绣纹,指尖在左肩处微微停顿,那里藏着昨日新换的纱布。
她仔细将每一处褶皱抚平,束紧玉带,戴上武弁冠。
镜中人与京城众多武官,再无二致,
只有挺直的脊背,还保留着军人特有的姿态。
卯初宫钟敲响,百官在丹凤门外按品阶肃立。
陆莳的位置,被安排在武官前列,与身旁几位老将军相互见礼时,能感受到他们好奇的打量。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盯着她腰间的玉符,看了许久,终究还是拱手还礼。
周王站在亲王队列首位,回头时笑容慈和:"我儿今日精神。"
「呵,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殿门开启的沉重声响,惊起了檐下宿鸟。
陆莳随众人步入,殿内沉香气息飘散。
她垂眸看着脚下,金砖光可鉴人。
听着周围衣袂窸窣声,忽然想起北疆大营里,粗粝的土地。
御座上的小皇帝好奇地探头,珠帘后那个端坐的身影,让她呼吸微滞。
「终究要面对」
沈知安在帘后,轻轻调整玉绦。
她看见陆莳武弁服下清瘦的身形,想起今早暗卫呈上的密报,
那人凌晨时分,在周王府遇刺。
刺客已死,但幕后之人疑似周王二子,陆珉。
陆莳跪拜行礼时,她注意到对方扶地的右手,有细微颤抖。
「旧伤又疼了」
沈知安知她在战场上受了伤,还未痊愈。
心中泛起心痛。这人还是这么倔。
礼官开始唱诵献捷仪程。
念到陆莳的名字时,她出列行礼的动作,标准利落。
呈报军功的声线平稳无波,仿佛那些浴血战役,不过是寻常公务。
直到念到"凉州城下三日血战"时,珠帘突然传来玉珠碰撞的轻响。
「她将凶险说得轻描淡写」
封赏环节来临,殿内气氛陡然凝滞。
枢密副使的任命宣读完毕,几位御史明显皱起眉头。
周王立即出列谢恩,声音洪亮得仿佛自家喜事:"臣代犬子谢陛下、太后隆恩!"
沈知安指尖轻点扶手,等待下一个封赏。
她看见秦文正捻须不语,几位老臣交换着眼神。
"特赐封卫侯,食邑千户。"
话音未落,紫袍老臣已颤巍巍出列:
"陛下!太后!卫乃国号,虽是天家宗室,然陆将军终究是周王府嗣子,以国号封赏恐逾制啊!"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声:
"张尚书可知,陆将军为守凉州,曾带伤苦战七日?城中粮尽,将士们分食战马…"
秦文正缓步出列:"祖制不可违。况且周王殿下已掌枢密院,父子同署恐非朝廷之福。"
"秦相多虑了。"沈知安声音转冷,"陆将军以军功封侯,正是遵循太祖'有功必赏'的训诫。"
又一位御史出列附和:"虽是天潢贵胄,然以支系子孙受此殊荣,恐惹物议!"
争议最烈时,沈知安突然提高声量:"先帝在时,曾言若北疆安定,当以国号封赏首功之臣。"
她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臣,"如今陆卿携大捷归来,正合先帝遗意。
莫非诸位认为,先帝当年所言有误?"
殿内寂静无声。老臣们面面相觑,秦文正捻须的手停在半空。
珠帘后传来最后定论:"此事不必再议。"
陆莳抬头望向珠帘,恰好捕捉到帘后那道目光。
她立即垂首行礼:"臣,谢陛下、太后隆恩。"
「她连这些反应,都料到了」
退朝时,百官依次退出大殿。陆莳走在人群中,听见身后细碎议论。
"周王倒是沉得住气…"
"太后这手分明是抢人…"
"且看这位卫侯能撑几日…"
经过御阶时,一名小内侍悄声道:"卫侯留步,太后请您偏殿说话。"
偏殿陈设简洁,熏着清淡的安神香。
沈知安已换下朝服,穿着常服坐在窗边。
见陆莳进来,她示意宫人全都退下。
"坐。"
陆莳依言坐在下首锦墩上,目光落在青砖地面。
沈知安斟了杯茶推过紫檀案几:"塞外喝不到这样的明前龙井。"
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沈知安收回手,袖口掩住微颤的指尖:"封号的事,你别多想。"
陆莳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太后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