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内灯火通明,琉璃盏映着烛光。
官员们锦衣华服,低声交谈的声音,一波波漫过铺着猩红地毯的大殿。
熏香的气息,从角落的铜兽炉中缓缓溢出,与酒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陆莳穿着深青织锦武弁服,坐在靠近御阶的位置。
她的手搭在微凉的酒杯上,目光低垂,盯着杯中清冽的酒液。
这身崭新的朝服,让她觉得比铠甲还要沉重,每一道绣纹都像是无形的束缚。
周王带着她向几位宗室老王爷敬酒时,笑声爽朗。
他宽大的袖子,拂过陆莳手背,带着浓郁的檀香气味。
「这般作态,演给谁看」
陆莳起身,举杯,饮尽。
动作流畅,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新晋卫侯兼枢密副使,周王长子,太后亲封的功臣。
每一个身份都让她,成为今晚的焦点。
"犬子年少,日后还需各位叔伯多加指点。"
周王拍拍陆莳的肩,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亲昵又不失威严。
这让陆莳肩胛处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周王继续揽着她肩膀的动作。
陆莳微微颔首:"晚辈才疏学浅,请诸位不吝赐教。"
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她顺势为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宗室斟酒,将自己从周王的掌控中,脱离出来。
珠帘后偶尔传来环佩轻响。
陆莳始终没有抬头去看,但每一个细碎声响,都让她指尖微紧。
沈知安就在那里,隔着一道帘幕,和小皇帝一起接受朝拜。
这让她的后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松弛。
乐师演奏着舒缓的宫廷雅乐,侍女们端着珍馐佳肴穿梭其间。
秦文正丞相坐在对面席位上,捻须与身旁官员低语,目光偶尔扫过陆莳。
「都在等对方先动」
陆莳夹起一块炙肉,慢慢咀嚼。
塞外风沙里,最怀念的就是京城这口味道。
可如今真的尝到,却觉得滋味陌生。
她端起酒杯,又一次饮尽。
微醺的感觉,能让她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就在这时,珠帘后传来一声清越的嗓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卫侯。"
陆莳动作一顿,放下筷子。
全场目光顷刻间聚焦在她身上。
沈知安端坐帘后,身影被珠帘模糊,声音却清晰传来:
"卿为国守疆,劳苦功高。哀家代陛下,敬你一杯。"
内侍端来金杯,沈知安素手轻执,隔着珠帘向她示意。
陆莳立即离席,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时带来些灼烧感。
抬头瞬间,她终于望向珠帘。
恰好一阵风穿过殿门,吹动帘上玉珠,露出帘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清澈,沉静,比十年前更深邃,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云儿」沈知安指尖轻轻扣住扶手。
隔着摇曳的珠串,她能看见陆莳低垂的眼睫,挺直的脊背。
那身官服穿在她身上,竟比铠甲更冷硬。
朝会上离得远,此刻在灯下细看,现在的陆莳,早就褪去了十年前的稚嫩,
曾经的娃娃脸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如今是被精心打磨成的玉器,轮廓依旧柔和,骨相却愈发分明。
皮肤的质地从透亮的光泽,沉淀为温润内敛的柔光,如同被把玩已久的羊脂玉。
边关的粗粝、风霜似乎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多了沉静,更增了疏离。
陆莳眸,避开那道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撞击着胸腔。
那道目光,在陆莳身上停留时间过长,久到周围开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不能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