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一百九十八年,乐澄重回到那个她当初毅然离开的姜家,她知道这一次必定不会全然脱身。
走进那间逼仄的小屋,看到乐幼宜尸体的那一刻,乐澄心中是说不出的茫然。
那个生她养她又嫌弃她的女人如过街的老鼠,发饰糟乱、衣衫褴褛,干枯的小小身体蜷缩在苍蝇蚊虫乱飞的肮脏床榻上,恶臭扑鼻。
从前的期许、不解、怨恨、不舍、爱意,在这一刻渐渐消散。
乐澄没有允许自己沉浸在悲伤中,她知道姜羡安能够对乐幼宜下死手,他就会对自己生杀意。
身后偷袭的棍棒毫不犹豫落下时,法力被禁锢的乐澄只能生生受下那一棒,五脏六腑里犹如闷雷炸开般,灼热而钻心的疼痛让她眼前一片眩晕,难以站立。
在姜羡安的示意下,兴奋的蔡金带着家丁上前,少女的四肢旋即传出骨头断裂的“咔嚓”声。
一双肮脏的手紧接着粗暴地捏住乐澄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居高临下的姜羡安瞧着身前少女暗淡的眼眸里写着的不屈,啧啧两声:“这小脸蛋确有几分姿色啊哈哈哈哈哈……臭丫头,逃跑了还不知道安分!敢破坏老子好事!你该庆幸,若非华家少主看上你,老子能留你一命?”
说着,姜羡安取下乐澄腰间的百宝袋,以防万一。
“你就在此安安心心等七日后嫁去平曲华家!老子听说弱水殿殿主司水道君最是厌恶女子近身,而你却在弱水殿一直隐瞒女子身份。你是暗恋他吧?你若不配合老子,嫁去平曲华家,老子就让人将你喜欢司水道君一事散播出去!”
姜羡安见乐澄脸色一白,大笑起来。
如今,他已经捏住乐澄死穴,焉怕乐澄不乖乖听话?
听着刺耳的笑声,乐澄苍白的脸颊微颤。
她不能让洛砚辞得知她是女子!他最是厌恶欺骗!
她不能让自己这么久的努力白费!
看着狼狈不堪、毫无反击之力的乐澄,百无聊赖的姜羡安顿觉舒畅不少,将她百宝袋里的灵镜、符纸、法器等一一翻出,烧之碎之。
如坠炼狱的乐澄缓慢呼吸着,见姜羡安翻找出的随身之物如数尽毁,目光微动,大脑迅速转动,随后张了张唇,声音苍白无力:“我可以答应你嫁去平曲华家,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我要那只红弩陪着我……”
为打消姜羡安疑虑,乐澄吃痛说:“那是多年前司水道君随手丢弃之物,我偷偷收藏了起来,我想将它留在身边做个念想,那弩没有箭,就是无用的摆设而已,不会有任何危险……”
心存疑虑的姜羡安将红弩拿起反复研究,终是未曾发现什么,再望向乐澄时,眼里多了一丝嗤笑,“果然是母女,事到临头还这么痴情……”
“你也不想七日后送一具尸体去平曲华家吧?”
“不过一个毫无用处的破玩意儿。”姜羡安随手扔到乐澄身侧,对一旁附和笑着的蔡金警告:“看紧她,别弄坏了她的脸,折磨时记得留口气,这次再出什么岔子,老子要你的命!”
天元一千一百九十八年,五月初五,夜色渐深,人间大半疆域皆是万里无云。
临淄姜家正厅里,穿金带银的姜羡安一双肥胖的双手接过洛砚辞带来的画像,堆笑间打量起这位忽然到访的男子。
一身柳黄色长袍,矜贵而淡漠,其腰间只佩戴了一枚红玉,红玉被雕刻成罕见的山茶花。单是站在那里,眉眼间也有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若非对方给的实在太多,气质容貌看着又绝非凡人,姜羡安根本不会允许他入姜家,毕竟当日在一品轩,他还记得与乐澄同行中的男子就是眼前人。
洛砚辞同样也不想屈尊踏入姜家,与心术不正满脸油腻的姜羡安打交道。但为了找到乐澄,他不能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自从一品轩后,再没见过……”姜羡安装模做样观察了会儿画中的清秀少年,偷偷与一旁的杨子龙对视一眼,摇摇头。
洛砚辞听到姜羡安的否定后,蹙眉收回乐澄的画像,“你们此前也不认识?”
“不认识,若非公子您刚刚提到他名‘乐澄’,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姜羡安转起滴溜溜的眼珠子,打听:“不知公子与画中人是何关系?”
洛砚辞颔首道:“在下是他的道友。你若想起什么,可通过此符联系。”
送走洛砚辞后,站在门前的姜羡安露出一嘴黄牙,眯着眼数起手中银票。
杨子龙端茶上前说:“依小的看,方才这公子卓尔不凡、仙风道骨,为找乐澄那臭丫头出手如此阔绰,极有可能是弱水殿殿主司水道君洛砚辞!”
“就算他是弱水殿殿主司水道君又如何!”姜羡安面现狠意,收起银票,喝茶润口,嗤笑:“临淄又不是他的镇地,老子说不认识那臭丫头,他又能奈老子如何?难不成硬闯后院搜查?那臭丫头怎么样了?”
杨子龙:“小的半个时辰前亲自去确认过,一切正常,花轿已经在准备了。主子放心,阿金日夜不休地守着呢!肯定没问题!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出发,明晚花轿保准送入平曲华家!”
姜家大门外,心神不宁的洛砚辞脚步未动。
他已经吩咐地司府仙吏暗中查询乐澄的踪迹,不过尚未有发现。方才姜羡安的一口否认,让他手中目前的唯一线索也断掉。
洛砚辞回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姜宅,凝神沉思间,门口处跑来一位侍女。
“见过公子。”
清冷的夜色下,修身玉立的洛砚辞拧起眉来,微微颔首,看向这位方才在正厅里端茶倒水的女子。
“公子方才拿出的画,画中人,奴婢见过。”
洛砚辞神色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