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意也没想到，同样的戏码，会再来一遍。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那个女人，也是同样的理由，也是同样的方式，叫她离开江韫丞。

那时候的她，自认为很有骨气，你们有钱有势，资本雄厚，我就看得上你们吗，我不稀罕，我有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她认识的起延哥，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比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强上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远离宿舍的湖边长椅上，先打了电话给苏起延，说要请他吃东西。之后，又打电话给江韫丞。

他很快就接了电话，声音如阳光跃动：“怎么想起来打电话给我，想我了？”

橙意沉默，酝酿了半天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指甲掐在指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暗辙，渐渐消失。

江韫丞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催促：“小哑巴，快说话呀。”

橙意清了下嗓子：“江韫丞，晚上我请你吃关东煮吧。”

橙意与苏起延先到，在一个几平米大的小店里，围炉而坐，占据一个小角落。

江韫丞掀开帘子进来，四处看看，脏兮兮的环境，让他皱眉，看见橙意的那一刻，才展开笑颜。只要有她在，苍蝇馆子也不怕。

江韫丞挑脚拖了个凳子放在橙意身边，笑道：“我陪你吃，我不饿，随便尝尝。”目光一扫，橙意左手边还坐着一个男生，挨她很近，很顺手地递一瓶醋给她。

之前没见过。

可能是她的朋友，但两个人的约会带来也不合适吧。

“这位是？”

橙意眼神闪躲，没有直接回答，暧昧不明的态度令江韫丞恼火。

他脸色一沉，闷闷地坐下来。

“哦，你好，我是——”

“是我男朋友。”橙意马上截断了苏起延的话。

顾不上管苏起延的反应，只等着江韫丞发作。

“呵？”江韫丞发笑，这一切太荒诞，令他无话可说。

昨晚他打电话给她，两人还卿卿我我甜甜蜜蜜，一夜之后，戏剧性的转折忽然就发生了。

也许这么久以来，人家只是拿他当消遣，是他自作多情，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无论如何，他的自尊心都不允许他再多停留一秒。

“既然是这样，你们慢慢吃。”他转身就走，一头扎进浓黑的夜里。

之后几天，他们谁也没有联系过谁，橙意照样上课下课去图书馆画画看书回宿舍睡觉，日子看起来毫无变化，只有心里某个地方在一点点塌陷。

有一天黄昏，她从食堂出来，一眼看见林向年一溜烟跑去篮球场，她鬼使神差跟过去，江韫丞果然在那，他把篮板当箭靶，一下一下狠狠砸过去，咚咚地响。

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她立刻转身要走，他冷声叫她：“橙意！”

她身形一顿，继续迈步，他更大声叫她：“橙意！你给我站住！”

球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砰——砰，跳在她心头。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响在她耳后，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橙意翕动了下鼻子，缓缓开口：“我们不合适。”

“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我们确实不合适，再继续下去，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那我算是什么，你把我当什么玩意儿？”

她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夕阳的余晖斜洒下来，他肩头一片金黄。她说：“是我不想浪费我的时间了，我们本来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玩都玩不到一起，吃也吃不到一起，我是吃路边摊的，我不知道你平时都吃什么，我想象不到，我也不知道我整天跟你混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都是借口。

在江韫丞看来，他们在一起明明很开心，无所谓吃什么玩什么，放松又快乐。

无非是她移情别恋了，什么都赖出身，把自己说的那么无辜。

“那男的是你男朋友，你确定？”他只想搞清楚这一点。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长什么样，他只知道她身边有了别人。

橙意深吸了一口气，点头：“他是我男朋友，我跟你，我们只是认识一场。”

橙意至今还记得，那天在篮球场，她说完这句话，江韫丞有好一会儿站着没动，夕阳仿佛变成金色利刃，洞穿他，钉住了他。

而自己又是什么感觉呢。

那一天和今天大概是差不多的感觉，麻木的，无能为力的，连挣扎都不会有。

按部就班地上了两天班，每天埋头理货收银打扫卫生，店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最忙，一天到晚忙到话都说不了几句。下了班回到宿舍，就闷头画画。

沈燕芳觉得她状态不对，拉她一起出去逛夜市。

她勉强扯起嘴角笑一下：“我不去了，你们去吧，网上有人询价要买我的画呢，我要抓紧时间再多画两幅。”

江韫丞在她面前发疯的那天晚上，她用上了所有明亮的颜色，画了一幅繁花，远远近近，都是花，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花，挤挤挨挨，像天上的繁星汇集，照亮和填满她心的空与黑。

没想到会有人感兴趣，她信心陡增，幻想有一天真能靠画画赚到钱。

“哇！”沈燕芳给她竖个大拇指：“厉害啊，快把你扔掉的废稿给我，以后你成了大画家，我要拿去卖钱。”

橙意苦笑：“人家只是问了问价格，就没下文了。”她有点失落，马上又告诉自己不要气馁，今天有人停留，明天也许就有人花钱带走。

沈燕芳抓住床边栏杆，对她晃晃脑袋：“那就出去玩嘛，放松一下。”

“你们去吧，我想今晚画完一幅。”她伸手摸摸沈燕芳头上的发带，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其他舍友也都装扮好了，或穿了过膝靴小短裙，或背了毛茸茸的双肩包，可可爱爱，青春洋溢。

人都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橙意松一口气，靠在床头，对着空白画纸，默默出神。

过了一会儿，笔尖落在纸上，刷刷起笔，勾勒出一个小精灵，苍老的小精灵，背着沉重的翅膀，就像她一样。

橙意恍惚间有些疑惑，她和室友们是同龄人，她们可爱青春，而她为什么老了。

对所有闪光的，粉嫩的，可爱的东西，她都缺乏天然的亲近和好奇，反而是本能的抗拒和陌生，与天真与青春有关的触动，像一根极其微弱的丝线，嵌入内在血肉的最深处，轻易触及不到，遥遥地有一丝丝感应。

她埋下头抵在画纸上，深深的疲惫弥漫上来。

她不敢呆在这样的感觉里，生怕自己一陷入，就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她马上抬起头，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画纸上，画完最后几笔线稿，拍了张照片，发在账号上。

手机上的日期显示这天是周四了，她猛然想起什么，翻出管家老范的微信，犹豫了片刻，发消息过去问，明天是否还需要她过去打扫。

江韫丞如果再也不想看到她，也在情理之中，她只好再想办法找一份兼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