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他心里也有了盘算，此刻说出这句“不会了”，眼神是定的。

橙山又接着道：“不过我也能理解，你家里人怕你吃亏，想把橙意吓走。上次我想着这样也好，其实我这个女儿，她不一定适合谈恋爱，她经不起分分合合，几年前，不是跟你谈过一阵吗，后来那真的是脱了一层皮，我亲眼看着她，就跟大病一场似的。”

“现在她也还是喜欢你，嘴上不说，心里头患得患失，我都知道。”橙山脸上浮起一层忧色。

橙山停了停，又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这孩子小时候被丢下过，也不知道是谁，把她丢在马路边，不要了。她从小就受不住身边没人，再来一次啊，我只怕我要先受不住了。”

江韫丞一直安静地听着，心里疼了又紧，紧了又疼，听到这儿，一股怒气上涌，眼神里发起狠来。

这是什么禽兽不如的东西，亲生孩子就不要了？！

“为什么？”江韫丞声音生硬，显得失态，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像是问橙山，也像是在问老天。

天空空空荡荡。老天不给任何回应。

橙山转头看他，看他如此气恼，心里的防备反而松泛了。

他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这些年，我也想找人问问，很多次夜里睡不着，我就想替我闺女问问，你们两个畜生是怎么回事。”

橙山布满沟壑的褐色的脸庞上，流露一丝苦涩：“她小时候也问过我，别人都有妈妈，别人周末都去外婆家，我妈妈在哪，我外婆家在哪，我都回答不上来呀。后来这闺女再也不问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问了吗？”

橙山长舒一口气，自问自答：“村里有个死老太婆，私下里偷偷告诉她，说她是人家扔了不要的。她就再也不问了。”

江韫丞低下头，皱紧眉头。

他难以想象，一个小女孩听到这样的话，她无尽的沉默背后都潜藏着什么，她又是如何独自品味着这些，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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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小年了，离春节越来越近，大街上，各个商铺里，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忙着办年货，持续着一种绵长的、盛大的热闹。

便利店也涌进来的不少人，归乡的年轻人，放了寒假的大学生，揣一兜零花钱的小学生，买很多花花绿绿的零食糖果，各种玩具，一种像蛇一样的糖果，乍一看令人胆寒，小学生们把它们甩到小伙伴脸上，引起惊叫连连。

橙意站在收银台里面，望着这些快乐的小不点，抿嘴笑。

九点半以后，人渐渐少了。橙意抓紧时间拖了地，盘好账。到了十点，她心里松快下来，又悄悄地翻出画本，玩“蛇”的小孩们浮现在她脑海中，还有很多，大街上举着糖葫芦的小情侣，扛了半只羊，颠着圆滚滚肚子的大叔……

她匆匆下笔勾勒，每一张画都只有粗浅的线稿，来不及修，来不及勾线，更谈不上上色，灵感如水一般漫溢，在下一个顾客进门之间，她不希望思路被打断，不管细节好坏，先定格下来再说。

便利店门前，一辆深灰色汽车缓缓滑过。

车里，苏起延坐在主驾，手握方向盘，车后座坐着他妈妈，还有妈妈的朋友作家桑岩女士。

苏起延侧头，道：“妈，橙意上班的便利店就是这家。”

“哪？”尤慧莉扭头往左看看，没看到什么便利店，又往右看。

“喏，右边，绿色门头那家。”苏起延打开后廓灯，把车缓停下来。

“哦，看到了。”尤慧莉说，“我进去看看。”

桑岩也一起下了车，苏起延发动车子移到前面的临时停车带找车位。

尤慧莉挽着好友往店里走，一面说道：“这小姑娘画画很灵的，可惜家里好像根基不太好……”她叹息，“能好好培养的话，了不得。”

门口“叮铃”一声，橙意马上合起本子，一面站起来轻声道‘欢迎光临’，一面悄悄把本子推进柜橱里。

看清来人是慧莉阿姨，橙意怔住，随即反应过来，带着点惊喜和羞赧，低低地打招呼：“阿姨。”

尤慧莉笑吟吟走到收银台前站定：“橙意，你在这上班啊。”

她四下张望打量，店里窗明几净，暖气充足，工作环境倒是还不错的。

“我早听起延说了，想着啥时候有空了过来看看你，老也顾不上，今天我送朋友去机场，刚好路过你这儿。”

橙意从收银台里面往外走：“两位阿姨，到吧台那里坐一下吧，我去倒点水。”

这时，苏起延正好进来，微笑道：“橙意，你不要张罗了，别影响你上班，我妈和桑阿姨只是进来看看，还要赶飞机呢。”

尤慧莉：“哦，对对，一会儿就走了。”

“哦，这样啊。”橙意仍往外走，“我给桑阿姨拿点吃的吧，有一款新上的面包味道很好的，再拿点喝的。”

桑岩马上摆手，拦住她，目光温柔瞧着她：“不要忙，我晚饭吃了好多，到现在还没消化呢。”又道，“我看你刚才是在画画，还是在看书啊？”

尤慧莉点点头，一脸欣慰，她进门时也注意到，只顾寒暄，还没来得及问。

橙意抿嘴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店里不忙，我随便画了几笔。”

桑岩问：“方便看看吗？”

她对这个小姑娘天然的有一种好感。夜深人静，独自守在便利店画画的小姑娘，多么可爱。

尤慧莉替她解释道：“桑阿姨是作家，对文艺类的东西，天然的痴爱，比我还更胜一筹。”

橙意拿出画本，厚厚的一本，她几乎快画完了。

桑岩翻开画本的那一刻，眼里闪过一丝震撼和惊喜，她下意识朝尤慧莉看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小姑娘画了好多好多画，画了好多的人，便利店橱窗旁吃东西喝饮料的男男女女，大街上的老老少少，每一个人都仿佛有一个正待言说，需要被听见的故事，还有街道两旁四季变换的树木，蔚蓝的、铅灰的、墨蓝的、漆黑的天空，无穷变幻的云朵和飞入树丛的鸟儿，每一道笔触都是活的，带着生命的闪光和灵动。

桑岩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慧莉，这个小孩儿被埋没了。”

生活把她埋葬在这里，她自己也要孤独地发着光。

尤慧莉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眼神里净是疼惜。

苏起延看气氛有点凝重，出来打圆场：“你们俩不要忧心嘛，橙意她才二十出头啊，一边上班一边画画，还在经营自己的自媒体账号，也积累了一点粉丝，挺厉害了，以后肯定有机会。”

橙意眼里闪出一点光，没错，之前她陪爸爸住院期间，还卖出去过两幅小画呢，后面忙起来也没怎么顾得上打理，最近她有计划挑几个线稿，好好打磨，挂到网上去。

两位阿姨一听高兴起来，纷纷给她打气，鼓励她好好做，慢慢精进，不要放弃。之后，大家告别，便利店又归于平静。

橙意站在柜台边，抱着画本默默出神，回味着两位阿姨说的话，心里涌起一点暖暖的踏实感。

忽然门口感应器又响了一声，她回头，看到桑岩阿姨折返回来。

“橙意，是这样，我明年要出一本散文集，我在找插画师配图，你想不想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