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意沉默。
她知道江韫丞并非在等一个答案。
他们之间也并非行与不行,这么简单。
太阳又向西偏移了些,隐在树冠之后,透进房间里的日光变淡。
“江韫丞……你是真的喜欢我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什么?”
江韫丞怔住。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需要想这个问题。一切都顺理成章,有什么好想的。
橙意顿了顿,慢慢地梳理自己的思绪:“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意难平,你想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一个看似圆满的结局。你在最难的时候遇见了我,我的陪伴才显得格外有意义。”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干涩:“也许换一个人陪伴你,也是一样的。”
“你真的清楚,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更想为自己弥补一个遗憾呢?”
江韫丞怔怔地望着橙意。眼神里闪过震动和惶惑。
是她说的这样吗,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她了。
不对。
不全是。
换个人怎么可能一样呢。
如果换个人也行,那她当初的出现,就可以是毫无意义,不必等到现在。
江韫丞心里慌了一阵,忽然就踏实了,确定了:“换个人不行,只能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那段晦暗日子里的光才称得上是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清楚,他只知道过去的一切,在他心里明晃晃的显现,无从遮蔽,无法涂抹,纤毫毕现。
“以前我们两个就像两个傻子一样,你怯怯的,我也弱弱的,喝个果茶,吃个汉堡,打打球聊聊天,不想过去,不想将来,纯粹的两个傻子的相处,纯粹的彼此喜欢。”
他停下来,紧盯着她的脸。
她脸上每一丝风云变幻,他都看得见。
他莫名地加重了语气:“这些你心里清楚,你现在不要想赖掉。”
橙意承认他说中了,曾经发生过的,存在过的,篡改不了。
不过,哪有怎样呢。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日光扫过窗台:“以前……也许是吧。可现在,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辛苦。”
江韫丞感觉不到日光的映照了,乌云罩顶。
“在你家人面前,我好像是什么低贱的东西,连同桌吃饭都不配。”橙意平铺直述,此刻心里也没有了愤怒,冷静而有清晰,“到了外面,我是烂泥巴,在我爸爸那里,我是宝贝。”
我要回爸爸身边,做个辛苦干活的宝贝,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就是我的生活。
我不要去你家,养尊处优,低人一等。
我们就这样吧。大家都轻松了。
江韫丞气得想发疯,想回去把他们家砸了。
“能不能先不要管别人,你看看我,我是怎么看你的,我看到的你,特别灵动可爱,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画出那样的画,看一眼就像吸了一滴最纯净的水,能融到心里去。”
在他眼里,她的好太多了,多到说不完,说不清楚。
她看起来好像活得苦,可她居然能爱这个世界,她简直能爱所有人。
奇怪的是她的好,她自己看不到。
不相干的烂人说的话,倒是很能影响她。
江韫丞说她是灵动可爱的人,橙意心里一下酸酸胀胀的,可她还是觉得很累,无所适从。
“我会画画,我也踏实肯做事,但这些在你们那个圈子一点用也没有。我能拿着我的画去跟人交际吗?我能听得懂你们那个圈子的人在说些什么吗?”她还是想回家,她不想到外面去,她应付不来,她没有那么厉害。
江韫丞莫名地发狠:“那个圈子有什么好,那些话是什么好话,你说你的话就够了。”
橙意不再说话了,她不知道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妥协一步:“以后的事再说吧,先维持现状,我先工作了。”
-
小年那天上午,江韫丞知道橙意上早班,他没去店里找她,开车载了一堆年货,还有一盆富贵竹和长寿花,来到她和爸爸的住处。
他再次到访,轻车熟路,仿佛上次的谈话没有发生,橙山略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客气地请他进门。
“伯伯,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出门转转?”江韫丞一边办年货,一边大声攀谈。绝口不提橙意。
橙山温声道:“去了,走不远,就在附近溜达一圈。”
“大路上人多,到处都是办年货的,我今儿路过商场,顺便带了一点过来。”江韫丞又走一趟,拎下来肉蛋奶和米面油,“中午我炒两个菜,咱爷俩凑合吃点。”
橙山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想搭把手,又插不上手。
他看着江韫丞忙活,一边慢悠悠说:“早上小意给我留了一盘菜,我原本准备中午再下点面条。”
江韫丞乐呵道:“我也爱吃面条,我来煮,再加两个菜。”
江韫丞自来熟地忙前忙后,忙到中午,炒了一荤一素两道菜,煮了两碗素面,再配上橙意早上留的香干芹菜炒肉丝,满当当摆在院子里的小饭桌上。
冬日暖阳洒下来,小饭桌盈盈地泛着光。
橙山坐在饭桌前,慈蔼地瞧一眼这个忙活得热火朝天的年轻人。
“韫丞,别忙了,赶紧坐下来吃。”
江韫丞坐下来,一抬眸,对上老人的安宁温暖的眼神,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舒朗。
“伯,您快尝尝,这个牛肉我炖的特别烂乎儿。”
吃完了午饭,一老一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彼此又都有很多话,在心里盘旋,旋啊旋,快把这小院胀满了。
橙山先开了口:“韫丞,上次我跟你说那些话,我确实对你家有意见,也就是现在我身体不便,搁在十几年前,我身体强健的时候,他们那么说我闺女,我早就打上门了。”
江韫丞心头一沉,愧疚涌上来:“伯,对不起,以前也是我……无能,以后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