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雨薇的生活更加耀眼,毫无阴霾。她成功接手了林韵“留下”的学生会职务空缺,在各类活动中游刃有余,是所有人眼中当之无愧的棠家千金。
林韵这个人,连同她带来的所有风波、秘密、光芒与荆棘,就像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水,被庞大的、名为“棠家”和“既定秩序”的力量,迅速稀释、分解、最终……抹除得干干净净。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后却了无痕迹的噩梦。
只有手腕上曾经系过手链的地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幻肢痛般的细微感觉,提醒着那并非幻觉。
还有口袋里,那张写着“快逃”的陌生短信截图,被我存在手机最隐秘的角落,像一枚冰冷的刺。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可怕。我按时上课,完成功课,在必要的场合扮演好棠家养女。棠夫人对我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比以前更加“关怀”,但这种关怀背后,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监视和距离感。我像生活在一个精致华丽的玻璃罩子里,看得见外面,却触摸不到真实,也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系统再未出现。我试过呼唤,只有一片死寂。它似乎真的因为那个颠覆性的真相而逻辑崩溃,或者……被更高层级的力量“处理”掉了。我彻底成了这个世界里,一个知晓太多秘密、却无处诉说、也无能为力的孤岛。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空洞的生活。正在台灯下对着课本发呆,手腕空空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灼烧了一下的错觉。
几乎是同时,放在书桌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来电,没有应用通知。
只是屏幕自动点亮,显示着一张刚刚接收到的图片。
发件人:未知号码(无归属地)。
我心头猛地一跳,划开屏幕。
图片加载出来。
光线昏暗,背景是湿漉漉、反着肮脏水光的石板地面,像是某条后巷或排水沟边。
画面中央,躺着那枚我无比熟悉的、铜质锈蚀的发簪。
它被随意地扔在污水和垃圾之间,沾满了泥泞,簪尾那个“F.H.”的缩写和扭曲的藤蔓图案在脏污中依然隐约可见。
而在发簪旁边,用某种鲜红的、像是口红或者颜料的东西,在潮湿的地面上,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戏终。勿念。”
字迹歪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发泄般的力度,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决绝。
是林韵的字迹。
我认得出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鼓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戏终。
她说的“戏”,是什么戏?是她扮演了十七年的“假千金”戏码?是她和棠夫人之间那场扭曲的“母女”戏?还是……包括接近我在内,所有的一切?
勿念。
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插进心口。
她让我不要想念。
可她偏偏用这种方式,用这枚承载了所有真相与痛苦起源的发簪,用这种近乎自毁般的、肮脏狼狈的场景,来宣告“结束”。
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扔下发簪,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是什么样的心情?是解脱?是绝望?是嘲讽?还是……彻底的死心?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爆炸,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
病房重新陷入台灯昏黄的光晕里。
我僵坐在书桌前,盯着已经暗掉的手机屏幕,仿佛还能看见那张图片,看见那枚躺在污水里的发簪,和那行刺目的红字。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棠家别墅安睡在精致的牢笼里,一切如常。
只有我知道,那场始于雨夜、掺杂了星光、甜味、荆棘与血腥的“戏”,或许对她而言,真的已经落幕了。
带着所有未解的谜团、未愈的伤痕,和一句冰冷的“勿念”。
而我,被留在原地。
守着这空洞的平静,和手机里那张如同讣告般的、来自黑暗深处的照片。
戏终。
人散。
只剩无边无际的、冰冷的……
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