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生我,就是为了让我像姑姑一样,巩固你们在村里的地位吗?如果我不愿做母体,你们……就不爱我了吗?”
乔父乔母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明白了。原来她渴求的亲情,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明码标价的。这些年将她隔绝在繁华都市,给予锦衣玉食,并非出于保护她的愧疚,而是要用这糖衣炮弹养刁她的胃口,让她无法舍弃,最终心甘情愿地……走上祭坛。
“你再好好想想。”乔父最终开口,语气如同最后的通牒,“我们生你一场,也是时候,收取些回报了。”
乔思怔在原地,如坠冰窟。
回公寓的路上,父母的话如同诅咒般在脑中盘旋。
“还有三年选择诞下鬼童的灵牝的仪式才会展开,到你二十岁还有三年,你想清楚。”
三年。她只有三年时间,然后就可能变成姑姑那样神志不清、被榨干至死的疯女人。即便村里还有其他候选人,她也确信,最终被选中的一定会是自己。父母此刻放她离开,或许,是对她这注定短暂的一生,最后的一点补偿吧。
内心的哀怨与绝望如同藤蔓疯长。她像一具游魂在街上晃荡,正午的烈日也无法驱散她彻骨的寒意。直到傍晚降临,她才机械地走向公寓的方向。
那不是家,只是一个暂时容纳□□的居所。她的灵魂,早已被那一尊小小的漆黑神像预订了。
那么此刻的她,究竟算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逃吧。
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
实在不行,就去报警,把全家都抓起来。如果牵扯的权贵太多,法律无能为力……那她就去出家。她不信,这世间就没人治得了那所谓的鬼童!
脑子里塞满了祠堂的阴森、父母的冷酷与对未来的恐惧,乔思浑浑噩噩地走着,仿佛要将身后的阳光也一并甩脱。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道紧追不舍的黑影。
祠堂里那些影影绰绰的牌位带来的惊惧尚未散去,她生怕自己的叛逆念头已被子泣洞察——这黑影,莫非是来追魂索命的鬼影?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乔思想也没想,拔腿就跑,用尽了疏于锻炼的身体里的全部力气,一头扎进附近一个热闹的儿童公园,直到肺叶如同烧灼般疼痛,才不得不停下来,她的双手撑在冰凉的游乐设施上,剧烈地喘息着,头颅深深垂下。
她本以为能暂得喘息,可一回头,那道影子竟又鬼鬼祟祟地从她余光里冒了出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极致的愤怒。
“够了!烦不烦啊!不要再跟着我了!!”她猛地转身,用尽力气大声嚷道,将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吼了出去。
儿童公园里形形色色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们身上。
然而,这些注视非但没有让乔思难堪,反而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勇气——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敢于直面那追逐她的东西了。
她定睛一看,哪有什么青面獠牙的鬼影?站在那里的,分明是一个戴着蓝色口罩和棒球帽的女孩。
被这么多人围观,那女孩率先败下阵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对不起……我、我看你一直在街上走来走去,下班后……有点担心,就想来看看你怎么样。你突然跑开,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她想不开要自杀,对吧?
乔思想起来了。是美甲店里那个沉默寡言、给她剥橘子的美甲学徒。只是,此刻她的声音褪去了当时的低沉,显得年轻而怯懦,带着真诚的无措。
“哦。”乔思满腔的怒火,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是不是我把你吓到了……”游添的声音充满了歉意。
周围的视线愈发灼人,乔思不想再被当猴看。她走到一旁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
游添眨了两下眼睛,像是接收到指令般,忙不迭地坐到了乔思身旁,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
围观者见没有热闹可看,便也意兴阑珊地散去了。
“你把口罩摘下来。”乔思命令道,她想看看这个会担心一个陌生人跟踪,又傻得被她吓到的女孩,究竟长什么样子。
或许是出于跟踪的愧疚,又或是被乔思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慑住,游添对她的指令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
她依言乖乖摘下了口罩。
一张白净的脸庞暴露在傍晚的天光下,带着未脱的稚气,看上去确实和乔思年纪相仿。只是那眉眼低垂着,显得有些过分的安静和驯顺,像一只习惯了躲在阴影里的小兽。
乔思直勾勾的、毫不掩饰的打量,让游添更加无所适从,她下意识地想要别开脸,却又不敢真的挪开视线,只能僵硬地承受着这份审视,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叫什么?”
“……游添。我叫游添。”她的声音比在美甲店时清亮了些,却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
看着女孩因紧张而微微汗湿的额头,乔思忽然伸出手,近乎霸道地摘下了那顶略显宽大的棒球帽。
一瞬间,游添那头有些凌乱、似乎未经打理的软发露了出来,让她看起来更添了几分脆弱和真实。
“……乔思。”
手里把玩着那顶还带着陌生人体温的帽子,乔思看着眼前这个因为自己几个简单动作就几乎要缩起来的女孩,不知为何,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