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添没有动乔思那些私密的内衣物,只整理外衣和配饰。她不懂面料,只能凭手感将看起来相似的挂在一起;她不认识品牌,只能按颜色大致分类。
她把那件昂贵的连衣裙小心地抚平,用衣架撑好,再把淹没椅子的衣物一件件拿起,叠放整齐,让那把椅子重见天日。整个过程,她屏着呼吸,动作小心地仿佛是在收拾文物。
整理完,衣帽间并未变得像样板间那样整齐划一,但至少有了秩序,有了可以落脚的空间。游添退出来,轻轻带上门,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而反观乔思她似乎从未察觉家里的变化。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过了午夜。游添通常已经睡下,但会被开门关门的声音惊醒。她屏息听着:乔思的脚步声很重,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有时还会绊到什么东西,传来低低的一句咒骂,最后主卧的门关上,再无动静。
直到那个深夜。
游添起来喝水,经过主卧门口时,发现门没有关严,漏出一道缝隙。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种奇异的、淡蓝色的光,幽幽地透出来,映在走廊的地毯上。
鬼使神差地,游添靠近了一些,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看见乔思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巨大的电脑桌前。屏幕上复杂的曲线和跳动的数据泛着冰冷的蓝光,映亮乔思的半边侧脸,也映亮了贴在屏幕周围、墙壁上的黄色符纸。
是的,符纸。那种她在乡下丧葬法事上见过的、用朱砂画着扭曲符号的黄纸,此刻却出现在这间充满现代科技感的房间里,显得诡异又突兀。
乔思一动不动地坐着,背影在蓝光和符纸的包围中,显得异常单薄,甚至有些僵硬。那不是平日里那个骄矜充满活力的乔思,而像一尊被无形绳索捆缚住的塑像,周身散发着浓重的、几乎实质化的疲惫与绝望。
游添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想起乔思从未提过的家人,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孤独,想起她眼底深处那些自己看不懂的阴翳。
原来,她也不快乐。
游添的手指搭在了门板上,冰凉的触感。她几乎要推门进去,想问问乔思怎么了,想笨拙地安慰她,想像她曾经对自己那样,不由分说地把对方从某种泥沼里拉出来。
可就在指尖用力的前一刻,她停住了。
乔思骄傲的背影,那紧紧攥着鼠标的手,还有周围那些诡异的符纸,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呐喊:别过来。
这不是她能够轻易踏入的领域。
游添缓缓收回手,她悄无声息地退后,退回走廊的阴影里,退回客房的安静中。
那一夜,她再也没睡着。她躺在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望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中间隔着宽敞的客厅、走廊,隔着截然不同的出身和世界。
也隔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重的秘密。
“我回来了。”这一天依旧乔思拖着拉长的语调走了进来。
乔思瘫在客厅那张昂贵的意大利绒面沙发上,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精致人偶。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晃得她眼睛疼,但她懒得抬手去关。
这已经是第七个大师了。
从郊外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刹,到藏在市中心写字楼里、预约排到三个月后的玄学工作室。她换了不同的说辞,隐去乔家的名号,只说自己被家族业力纠缠,日夜难安。
每个大师在听完她的叙述、看过她的面相和八字后,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高深莫测的沉默,指节掐算,然后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与无能为力的回避。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累世的因果纠缠,非人力可解。”
“各有定数,强求不得。”
“姑娘,有些东西,是写在命格里的。”
最直白的那位,甚至看着她说:“你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
乔思不信邪。或者说,她不能信。信了就等于认命,就等于承认自己从出生就是一件等待被使用的祭品。
“那我信教呢?”她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尖锐,“我捐钱!建庙、塑金身、做最大的功德!这样神灵总会庇佑我了吧?总能抵消一些吧?”
那位道长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恐慌和讨价还价。“信仰之事,贵在心诚。若只为交换庇佑,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