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我一定诚!”乔思打断他,像在签署一份救命契约,“需要我做什么?吃斋?念经?打坐?我都可以学!”
她真的去学了。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药方的狂热。可当那本厚厚的写满清规戒律的册子递到她面前时,她只翻了几页,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戒嗔、戒痴、戒贪。晨钟暮鼓,青灯古卷。不能杀生,连蚊子都不能打。要持咒,要礼拜,要将身心全然奉献……
她盯着那条远离一切奢华享乐,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刚买的最新款钻石手链,忽然觉得荒谬得想笑。
这哪里是救赎?这分明是另一种形式的死刑。提前剥夺她所剩无几的、作为乔思这个个体而存在的所有乐趣和意义。
或许父母早就知道。知道她骨子里就是这样一个贪图享乐、受不住清苦、也扛不起重担的废物。所以从不担心她会反抗,会逃跑,会真的做出什么撼动家族根基的事——因为她连最基本的苦都吃不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大师的断言都更让她崩溃。
既然从内部无法瓦解,那从外部摧毁呢?把承载着这肮脏传统的整个村子,连带着那些吃人的规矩、那些装神弄鬼的鬼童、那些吸血的产业链,一把火全烧了怎么样?
这个念头像毒草,在她绝望的土壤里疯长。她重新打起精神,开始暗中调查。利用她乔家大小姐的身份,她花钱调动资源,去查账目,找证人,搜集那些龌龊交易和人命官司。
起初很顺利。金钱开道,加上她对内部运作的一知半解,她确实摸到了一些边角。某个曾为乔家服务多年、后因伤病被弃如敝履的老佣人,某个女儿莫名病逝的远房旁支……
可每当她感觉快要触及核心,快要拿到能作为证据的东西时,意外总会发生。
那个老佣人,在她约定见面的前一天晚上,失足跌进了村里那口早就废弃的深井。
那家答应提供内部账本影子副本的小公司,一夜之间突发大火,所有纸质档案化为灰烬,连备份服务器都诡异宕机,数据无法恢复。
就连愿意开口的旁支叔父,在给她打完电话、说“思思,东西我藏好了,地点是……”之后,信号突然中断。第二天,他被发现倒在自家后院,死于急性心肌梗死,法医鉴定无任何外伤或中毒迹象。而他暗示藏匿证据的地点——老宅的一块松动地砖下,空空如也。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就是警告。赤裸裸的、沾着血的警告。
乔思站在叔父家那片凌乱的后院,盛夏的阳光照在身上,她却冷得牙齿打颤。她仿佛能看见,那些被她父亲、祖父恭敬请回家供养的随身佛,正悬浮在乔家大宅的上空,无形的触须蔓延至每一个角落,冷漠地注视着所有试图背叛的蝼蚁,然后,轻轻捏碎。
她再继续查下去,下一个躺在这里的,可能就是她自己。甚至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刻到来。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从内到外,从精神到物理。
她像一只撞遍了玻璃罩的飞蛾,精疲力竭,翅膀破碎,终于认清了自己无论如何也飞不出去的命运。
游添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乔思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头仰靠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没有焦距,没有生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的绝望。
她甚至没有换下外出的衣服,昂贵的套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像是刚从某个泥潭里挣扎着爬出来。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她身上分割出明亮与阴影。可她整个人,都浸在阴影里。
游添的脚步顿住了。果盘边缘的冰水,一滴一滴,落在她同样冰凉的手指上。
她看着乔思,看着她微微起伏的似乎用尽了全力才能维持的呼吸,看着她放在身侧,指尖却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的手。
那个总是趾高气扬、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小姐,此刻脆弱得像一件布满裂痕的薄胎瓷,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乔思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机械地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游添身上,却像是穿透了她,看向更远更绝望的虚空。
“……只能逃了。”乔思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她,“逃到国外去……越远越好……”
这句话,她像是说给游添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如果……如果两年后还是躲不掉……”她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嘲讽表情,却只扭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就只能,死在外面了。”
“总比死在这里好。”她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游添的心上。
说完,她重新转回头,闭上眼,仿佛连维持视线交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留给游添一个被奢华沙发包裹着、却孤独萧索到了极致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