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丘陵地带的山风,比古林边缘更加干燥凛冽,卷着沙砾,抽打着稀疏的灌木和露开的岩石。
许青衣藏身于一处背风的岩隙阴影中,周身气息已收敛到极致,如同山石本身。
右眼透过岩缝,冷静地观察着下方不远处、一处避风洼地里的情形。
白阙一行人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拉车的马匹喷,着粗,重的白气,疲惫地垂着头。几名护卫也一脸倦容,正忙着从车上取下简陋的炊具和干粮。
洼地中央,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着坐在火边厚毡上的少女苍白失血的脸。
她又开始咳嗽了,这一次比在茶棚时更加剧烈和持久,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手中那块素色手帕,很快便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角。
护卫首领——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汉子,快步上前,递上水囊,低声说着什么,语气焦急。
白阙勉强摆了摆手,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许青衣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在白阙的痛苦上,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法器,一寸寸扫过白阙周身。
病气。
浓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沉疴病气,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如同最阴毒的藤蔓,汲取着她的生命力。
这绝不仅仅是凡间的弱症。
在那病气深处,许青衣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让她左眼毒素都隐隐与之产生微弱共鸣的异样气息——
阴寒,怨毒,缠绵……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扭曲的“情”之执念。
这不是病。
是毒。
一种极为罕见、极其阴损的“情毒”。
并非凡间红尘痴怨所化,而是掺杂了某种邪门术法或诅咒力量,以“情”为引,以“病”为表,蚀骨腐心,坏人道基,最终令人形销骨立、神魂俱灭。
此毒往往与施术者或中毒者自身强烈的情感执念绑定,复杂难解。
白阙身中的,正是这种毒。
而且毒性已深,深入骨髓神魂,若非她体质或许有异(那未来剑仙的潜质?),恐怕早已夭折。
此刻的她,不过是靠着一口微弱的先天元气和某种顽强的求生意志在硬撑。
许青衣终于明白了。
为何白阙会提前出现在这里,如此病弱。
为何自己左眼的腐毒龙蝎之毒,会与白阙身上的毒产生微妙共鸣——二者虽来源不同,一为妖兽剧毒,一为诡异情毒,但在“阴损蚀魂”与“顽固难除”上,竟有几分相通之处,甚至隐隐有相互牵引、加剧的迹象。
也……或许明白了,为何自己与仙界的联系会突然中断。
情毒,牵连因果,最是诡谲。尤其白阙身上的毒,显然非同小可,涉及的力量层次可能极高。
自己与白阙两次相遇,赠药,如今又暗中跟随观察,不知不觉间,是否已有一丝极淡的因果牵连?而这牵连,在这时空错乱、诡异情毒弥漫的下界,是否成了某种“信标”或“干扰”,暂时遮蔽了她与仙界的感应?
这只是猜测,但可能性并非没有。
无论如何,眼前的情况清晰而严峻:
白阙命不久矣。
以她目前的状态,根本撑不到所谓的“下一个镇子”,很可能在接下来的颠簸或又一次剧烈咳嗽中便香消玉殒。
而自己,身中腐毒龙蝎之毒,归路断绝,疗伤需要绝对安全的环境,偏偏左眼之毒似乎与白阙的情毒隐隐呼应,若放任白阙死在附近,这情毒彻底爆发或消散时产生的怨念因果波动,会不会刺激到自己眼内的毒素,引发不可测的变故?
更麻烦的是,白阙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就死,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自己眼前。
这不仅仅是出于对“剧情”可能彻底暴走、因果反噬的忌惮,更是一种……道心上的障碍
。见死不救,尤其当对方的生死可能间接影响到自身安危时,这种“见死不救”便会成为心障。
许青衣缓缓闭上右眼,岩隙内一片昏暗,只有左眼深处那冰锥般的刺痛,一下下凿击着她的神经。
下下之策。
她脑海里浮现出这四个字。
所谓下下之策,便是行险,便是打破常规,便是用最直接、也可能后患最大的方式,去解决眼前的死结。
强行解毒。
不是解自己的腐毒龙蝎之毒,那毒虽麻烦,但她尚有时间慢慢磨。
而是解白阙身上的情毒。
以她仙君之能,若要强行拔除一个凡人体内的毒素,纵使那毒诡异,也并非完全无法办到。
但风险极高。
其一,强行拔毒,需以自身仙元为引,深入白阙孱弱不堪的经脉脏腑,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摧毁这凡女的生机,救人反成杀人。
其二,此毒以“情”为核,与白阙神魂意念纠缠极深。
强行剥离,如同撕扯魂魄,痛苦非人,白阙很可能承受不住,精神崩溃或当场毙命。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此毒背后可能牵连的因果与施术者。
强行拔除,等于粗暴地斩断这种联系,必然会引发反噬。这反噬是针对拔毒者的。
许青衣此刻有伤在身,仙元不稳,能否扛住这未知的反噬,犹未可知。且反噬之后,她与白阙之间的因果牵连,恐怕会更深、更复杂。
弊大于利,险之又险。
实乃下下之策。
可是……
岩隙外,寒风呼啸,夹杂着白阙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咳嗽声,还有护卫们低声的、无措的商议。
许青衣再次睁开右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沉静,深处却似有幽暗的火在灼烧。
她没有选择。
至少,没有更稳妥的选择。放任,风险未知且被动。介入,风险明确但主动。
她向来善于在绝境中,选择那条看似最险、实则最有可能掌控局面的路。
只是这次,要赌上的,不仅是自身的伤势与安危,还有与这个“女主角”彻底纠缠不清的未来。
许青衣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岩壁上凝成白霜,又迅速消散。
她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出岩隙,向着下方的洼地飘去。
夜色渐浓,篝火是洼地里唯一的光源,将护卫们晃动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一阵毫无征兆的、冰冷刺骨的风平地卷起,瞬息间扑灭了那堆篝火!
洼地瞬间陷入黑暗与骤然的寒冷之中。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