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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待价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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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罗德的府邸度过了一个星期的愉悦假期,在万圣节前夕告辞归国。

罗德本来坚持留我在莫尔斯菲庄园过完万圣节再回去,但看见我脸上微带歉意的笑容时,他便懂得了,于是点一点头,得体的收回了挽留的手,看着我上了飞机。

我非得在万圣节前回国是因为我想和华清璃一起过万圣节。

但是一直到立冬之前,我都没有见到华清璃一面。

他突然从H中消失了,我对医务室的护士问起华医生去了哪里,她们都众口一词的说不知道。而当我去问秦卿时,这位权势吓人的大小姐才过了一节课就给我带来了准确消息:他不见了。

“就是那种彻彻底底、毫无痕迹的不见。”人来人往的食堂里,秦卿坐在我对面。大小姐对于平民的吃食压根瞧不上眼,她看着我吃。

我筷子动得有些犹豫:“可是……”

“一个大活人可没办法真正的彻底消失啊,”秦卿拿出手机,“这是他最后的GPS定位位置,你看看。”

华清璃最后的坐标留在了镇丽的崐色灵山山脚处。

我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他是回华氏了,至于原因几何,我暂时不清楚,他也没有跟我说过。当秦卿眼神询问我“是否要找他”时,我摇了摇头,扒了几口饭:“他会回来的。”

我相信若是我点了头,那么这位大小姐绝对会立刻调度乔治桑塔亚家里头的一切资源竭力寻找华清璃,把他从山旮旯里揪出来快递到我面前都有可能。

我才不要秦卿那么粗暴的对待华清璃。

等待是如此的漫长,而我对华清璃原本就稀薄的信任也在这一天天的揭过去的日历当中变得更加稀薄——稀薄——岌岌可危。

我开始怀疑他是否是厌倦了我,要借故逃离我,回华氏不过是个幌子,而华清璃本人早已离开了崐色灵山,去了别的地方!他回了美国!那里有他大好的人生与前景,而这人生与前景里没有宋朴。

我的情绪不稳定起来,上课无法集中精神,整晚整晚的无法睡着,失眠头疼,重感冒一般的窒息感。

手机的特殊提示音从来都没有响起过,就算我把它放在枕边它也不会如我所愿的接收到来自那个人的信息或者电话。

反倒是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一个都来关心我的情况。初中同学问我是不是私人生活出了什么事,高中同学四处打听那位水性杨花的宋朴是否遭遇了情伤,就连关系不知道隔了多少个十万八千里的兰斯洛特都发来彬彬有礼的邮件,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委婉的表达道,希望我至少在秦卿面前(装得)快乐一点,他不想要秦卿替我担心。

我看见这封邮件后立刻分享给了秦卿,她笑得东倒西歪以后又专注于自己的手机了,据我观察她应该是和兰斯洛特在MSN上聊些平常发生的小事儿。

唉,沉浸在爱情当中的女孩子,怎么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想法。

我其实很羡慕秦卿和兰斯洛特的感情。

我和华清璃看似甜蜜缱绻,实则一直无法抵达彼此内心的深处,我们对对方都有所保留和隐瞒。

两个最亲密的人之间却有不得说出口的秘密,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而秦卿和兰斯洛特不一样,他们在一起得很平淡,甚至有些「勉强凑合」的意味。

但事实证明他们两个是般配的,他们之间混杂着爱情、友情甚至是亲情,无话不谈无话不说,彼此之间没有什么非得互相藏着掖着的秘密,我说你就懂,就这么简单。

两个人安静地分享对方的人生,就像是把对方的人生交给了自己过一样。

爱情当中,重要的绝对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是否容忍得了平淡与乏味,有心将这段感情经营得有声有色。在这方面,秦卿绝对是赢家,而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寻找过解决问题的出路,造成最后结局(end)的根源就在我。

最伤害的其实是三个字:不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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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心神不宁的情况持续了一周。

临近冬至日,天气仍稍显燥热,衣服也没有添多,还是单薄零落的两件套。

那天是半月休,我独自从学校大门出来,刚要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去坐车,却被路边一人拦住去路。他似乎已在这里等了很久,不停地把重心从一边腿上转移到另一边腿上,借以缓解疲劳。

我抬头看他。只见他穿着套头长袖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色球鞋,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在上半张脸上投下暗色的阴影,像是惧怕阳光。当他抬起头,我看清了他的脸——一块巨大丑陋的深色胎记盘踞在他的脸庞上。

他掏出一张白布,递到我面前。白布中央点了一个朱红圆点。

是——是华氏人?

“很抱歉要用这个样子来见您,但是穿华氏的衣服又太显眼了,所以才……希望您可以谅解。”

是记忆中雌雄莫辨的华氏人的嗓音。

我的目光又投向他的面容——即使我知道这么做很没礼貌。

大面积的胎记、畏光的隐疾,这些都与华氏近亲繁衍的传承方式有关。

“你来做什么。”其实我更想问:为什么是你来?为什么华清璃不来?

不声不响的消失了这么久,现在氏族里派了人来见我,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现在只想见华清璃。只要他的一个眼神、他的一句话,我就可以恢复平静,面对陌生的华氏人,只会令我感到更加不安。

华氏人隔了一层手帕,托起我的手,恭敬垂头的动作与他的现代装束显得格格不入,这个动作只适合在一身古装的情况下做出来。

“华氏再次邀请您,去观看一场表演。”

最后的表演。

上一次的表演,海波难,涅槃生。

火剑裹挟风浪,猎猎起舞,掷地有声,水上的薪能舞台。

让我窥见电光火石间那样一个严谨而瑰丽的华清璃。

这一次,他们又想让我看见什么?

我和华氏人,循着华清璃的路线,回到了镇丽。

它与我离开时的镇丽没有什么区别,也许是因为时令不相同,呈现出的景象也就不相同。随处可见旅装的行人,他们三三两两的聚集在路灯下看着地图,路过镇丽博物馆时我看了它恢弘拙朴的门面一眼,想起曾经与唐晓翼一起去过这里,和他躺在同一张床上,甚至还错觉与他有什么前世今生不堪说。

现在想想,也许并非错觉,如果将宋寐之算作我的“前世”,那么我与唐晓翼是真的有什么“前世今生”的,但成不了追忆也没有惘然。他现在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进入崐色灵山,当然没有通过正规的渠道。华氏可以在隶属国家的崐色灵山传承这么久,自然有他们自己的门道。

循着山脚下的小路,走进郁郁深深的密林,林里静谧无声,除了我们以外没有活物,连树木也是静止失活的。这大概是华氏幻术的一个部分。

树皮的触感相当真实,叶子的颜色格外青郁,但——它们终究是没有生命的。

地面上慢慢出现了散落的鹅卵石,它们五光十色,看似杂乱无章的嵌在湿润的泥土里。我们循着鹅卵石构筑出的路线,走进树林的深处。

两边有残破不堪的石制宫灯,再往前便出现了一段向上延伸的长满青苔的石阶,我拾级而上,四周树木高大,阴翳遮蔽天地,空气清凉、寂静,远远,看见一座鸟居的轮廓。

鸟居上朱漆剥落,裸露出木质骨架,顶端落着些黑色乌鸦,冷冷的俯瞰着我们。从鸟居后跑出几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狗,亲热的围着华氏人,但细看便能发现它们并不是狗,只不过具有狗的外形,脑袋却像兔子,耷拉着柔软的长长耳朵。

沿着鸟居后的石砖道路再走上一段,尽头出现了一座模糊的建筑物,走近去看,建筑外形颇像日本神社,用的木材都是很老旧的了,但看得出由经过精心的维护与擦拭。

屋檐下挂着褪色的注连绳、透明玻璃风铃与金丝鸟笼,鸟笼里养着茂密的吊兰,从鸟笼栅栏间的缝隙垂下了它们青青葱葱的虬枝。

庭院里种了棵御神木般的古树,但它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开着雪白闪光的花儿,一朵一朵孤单单的盛放着。

有华氏人在树下扫地,绿衣白裙,披浅青色外衣,脸上贴着白纸。他——她脚边的地面上聚集着许多白鸟,像鸽子,但它们有着酷似人头颅的脑袋。

在进入建筑后,陪同我来此地的华氏人便离开了。我站在庭院里,看古树上的花朵,看安静扫地的华氏人,看跳来跳去的人头鸟。

一切如此荒诞又如此和谐。天上云影斑驳漂泊,日光瞳瞳,屋檐下的风铃相互碰撞,发出寂寞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抬头看去,几个华氏人簇拥着一位盛装的小姐——也许是先生,向我款款走来。

盛装的那位,头戴帷帽,白纱一左一右分开搭在肩后,从帽檐上垂下一串黄白相间的珠子,颗粒饱满大若珍珠,乌黑长发散下来,露出一张显得过分白皙脆弱的脸蛋来。长眉入鬓,眼角细长,染淡淡绯红,眼睑抹闪闪金粉,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金黄双眸,苍白薄唇,精巧如人偶的五官与细腻如雕刻的线条,我立刻认出了她——栗本抚遗。

只见她身着黑色长裙,裙摆以青色与金色丝线,交织造出精致瑰美的图案,绣的是美女骑虎拈弓搭箭,顾盼之间倾国倾城。外套白色宽袖曳地外衣,披挂浅青披帛。衣摆上以暗黄花纹勾勒开着些不知名的花儿,骇人的是花蕊的位置却是一张恬然酣睡的婴儿的脸。

此行令我见到的华氏,与我印象当中的华氏大相径庭。

兔头狗、人头鸟、人脸花……我像是误入了一场生化生物的狂欢盛宴。

美轮美奂,但——诡异至极。

栗本抚遗在我面前,向我行礼:“欢迎莅临您的神社,宋朴小姐。”

她展开翅膀一般的阔长袖子,原地旋转,衣袂翻飞翩翩若蝴蝶:“这里是专为您建造的神宫——镜照。”

镜照神宫。

真是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而且,我怎么说也算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吧?为什么为我建造的“神宫”,却带有强烈的大和民族风格呢?

“你们说邀请我来看表演,难道表演就是看栗本小姐你如何嘲讽我吗?”我说。

我对于这群人的说话方式一贯不大感冒——“这群人”大致包括唐晓翼、华言鸦、栗本抚遗,等等——我才不管这是否是他们上流社会的规矩、非得拐弯抹角的挖苦人才叫优雅和体面,我只知道,我听得很累。

我可没那么多的脑细胞用来对他们说的话抽丝剥茧、分析到底有几层意思,我喜欢直接理解字面意思。这就是我把他们气得暴跳如雷的本事。

而且,老是“先生”、“小姐”的互相称呼来称呼去,真的好酸呀。

栗本抚遗盯着我,缓缓一笑。她转过身,衣摆堂而皇之的在地上铺开。她行走时的姿态就像古时候受封仪式上的妃嫔。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唐先生对你很特别了——你是为数不多的反抗他的人,更是唯一一个反抗他、他还不讨厌的人。”

我现在不喜欢把我和唐晓翼放在一起,闻言我皱了皱眉。

“不要总是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提起他。”我别扭的使用了“他”这个代称。

栗本抚遗没有回头:“哦,我还没说完,你也是唯一一个唐先生征服不了的女人。”

我觉得谈论“征服”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件相当愚蠢的事情,这个天生带有暴力和残忍性质的词组只适用于好战的君主们,与我认知中的唐晓翼不一样。比起将他归类于君王,我更倾向于将他划入与天鹅绒、珍珠一类的精美品。他看起来那么精致纤丽。

“可是唐晓翼(我认认真真的念出了这个名字)对你也很特别,栗本小姐。”

我所知道的——她与宋寐之长的是一模一样。若唐晓翼无法在我身上实现他的愿望(占有宋寐之),那么他总有那么一点儿可能、移情到栗本抚遗身上,他应该很擅长自欺欺人。

但他没有。不管是否是刻意为之的,他都没有对她表现出任何的兴趣。而同样的,栗本抚遗也没有对他的征服欲——在这里我就很愿意提起这两个字。

栗本抚遗瞥了我一眼,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去。

“不一样。”她口吻淡淡的把天聊死了。

我不知道有哪里不一样——我和她明明都是女孩子。

我和栗本抚遗一起走到了镜照神宫的后半部分。

与大和风格极为浓郁的前半部分截然不同,后半部分是纯正的埃及风格——这和我先前所见的兔头狗、人头鸟、人脸花似乎是同一类型的产物。

庞大的长方形院子横亘在我们面前,中庭的地面上挖了一座同样是长方形的水池,池水是浅浅的水晶般的蓝色,清澈却窥不见池底,水面上浮着些埃及睡莲,开着颜色浅淡的花朵。

空气里浮动着古怪奇异的香气,我确信不是那些埃及睡莲的气味。

栗本抚遗忽然向我拂出袖子,我没有防备,猝然叫她一推,我身体后倾,栽进了池子里。

冰凉的池水将我包围,没有想象中的浮力把我往上托,反而有一股吸引力将我往池子深处拖去。我无法抗拒,被那股拖拽的力量缠住四肢,被迫的往更深处坠落。

我睁着眼,徒劳的往上伸出手,看着外面惨淡的光与象征着栗本抚遗的胶着在一起的黑白二色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黑。像是陡然落入暗夜,孤独的荒凉星球上只有我这一名旅客,万里无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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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灰的天幕上,斜斜的挂着一轮锋利的残月。

身处旷野——无边无际的旷野,土地是白色的,植被是深灰色的,像一部严重褪色的影片的布景。

该往哪里走?

喔,向着月亮的方向。

我迈开脚步——机械性的、不自然的,浑身上下轻盈得像云朵一样,我得用心控制才不至于叫它随心所欲的肆意游荡。

偌大空白的旷野上只有我一个人,我时不时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然后埋头继续向前走。

在这里,“方向感”似乎被模糊了,不存在东南西北什么的方位概念,我只要向着月亮走就好了。

但是,我要走去哪呢?

我安静的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向着月亮走呢?

残月似乎越来越往下沉了。

原本,它还待在离弧形地平线四五米的位置上,但是现在,它尖尖的下端已经贴到了地平线上。

月亮要落山了吗?太阳要升起来了吗?

我唯一的指向标就要消失了啊。

月亮完全的沉到了地平线下,天地间只剩下单一的、绝望的灰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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