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旷野上四处张望。
现在该向哪走呢?我思考到。
“妈妈。”
一个可爱的嗓音在呼唤着我。这个声音与三年以前、在浮空城希燕的宿舍里做的梦里的声音重叠上了。
那个没有五官的小男孩,他现在就在我身后。
我转过身去,于是看见了他。
啊啊,这一次梦里相见,他有了确定的长相。
娇小玲珑的身材,短短的黑色胎发,玻璃般的纯黑双眸,佩戴在他健壮四肢上的银镯与铃铛。
他和我一样,孤零零的站在旷野里。两个旅人,相遇了。
小男孩向我走了过来,小小的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真暖和啊。
“你看起来很迷茫,妈妈。”
他观察着苍白的我,我想我现在肯定无力得有些可怕。
“我印象里的你可不是这样的啊,你难道不应该是那个被娇宠坏了的小姑娘吗?你应该永远神采飞扬底气十足啊妈妈。”
他所形容的那个“妈妈”好像并不是宋朴(我)。
“哦,我知道了。”
小男孩脸上带着奇怪的喜悦的表情。
“是爸欺负你了吗?肯定是的。真可恶啊,明明是他给了你承诺,说绝对不会叫你神伤叫你难过,却也是他把你拉下神坛践踏得一身尘埃泥泞——真是无耻、可恨、可恶!”
他认认真真的骂着他父亲,我感到匪夷所思:这难道就是我未来的孩子、未来的家庭?这未免也太……生猛吓人了。
我决定先确定一下情况。
我反握住小男孩的手,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瞪大了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这神态令我想起另一个人:“白禧,我叫白禧。”
“好吧,白禧,”记忆里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你的父亲是谁?”
“唐晓翼。”
我猛抽了一口气,发出巨大的声音:“那——”
白禧打断了我,他歪着头向我怀疑的说道:“我是唐白禧,我的妈妈叫宋朴,我的爸叫唐晓翼。”
有整整五分钟我都没有说一句话。
唐白禧没有察觉我的异样,他拉着我向某个方向走去,边走还边愤愤不平的说道:“我非得代替妈妈好好教训爸那个混蛋一番,叫他好看!”
我觉得他有点可爱,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我说说你父母的事情吧。”我尽量当成是别人的爱情故事。
白禧干脆拉住我两只手,一边一个:“有什么好说的?他们很恩爱,没了。”
我和唐晓翼——很恩爱?
那简直是超出我认知范围的事儿了。
我试图细化:“具体——?”
“其实也没什么啦,正常夫妻,彼此相爱,不就这些?”他大概觉得很无聊、这个话题没什么营养。
又是整整五分钟,我没有说一句话。
恩爱、相爱——“爱”这个字一时间充斥在我的脑海里,我快要昏厥了。爱?——爱唐晓翼?唐晓翼爱?——一个比一个不切实际,我到底在做什么不切实际的梦啊?我喜欢的不是华清璃吗?
难道最后、我与华清璃分开了吗?
难道最后、我和唐晓翼在一起了?——还有了孩子?那就肯定是结婚了?
如果的确有了孩子,那么……
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吧?
“妈妈你失忆了吗?”白禧看着我,他的五官轮廓奇异的与唐晓翼的面庞重叠了,就像是唐晓翼看着我一样,“连白禧都不认识了……”
我叹了口气:“你看不出来,我是十六岁的宋朴吗?”
这个时候,你妈妈我都还没有和你爸爸在一起呢……
白禧端详着我,就像唐晓翼端详着我一样:“和我记忆中的妈妈并没有很大差别啊。”
“咦?”我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没有「老去」?”
他表情自然,点了点头:“是啊。妈妈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少女的样子,我老感觉爸是在犯罪。”
我拉住了白禧的手,迫使他停了下来,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就像直视唐晓翼的眼睛一样,我在质问他:“请……把全部的……都告诉我!”
我意识到白禧讲述的“宋朴的人生”,正是两年前在海龟岛、在梦里宋寐之给我看的“宋朴的人生”,但是明明那时我就已经拒绝了那个人生,宋寐之也答应了我,她还……
她还将「王冠」授予了我。一直到现在,我的眉心还留有那枚印记。
“宋朴的人生”不该是那个样子的。
我已经拒绝了。
白禧仰起小脸看着我,他走近我,莲藕般的小手抚上我颤抖的身体。
“你在害怕什么呢,妈妈?”他说,“爸很爱你,我也很爱你,阿迁叔叔也很爱你……我们都很爱你,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到你了,你还在害怕什么呢?”
我怕的正是……你所代表的“宋朴的人生”啊。
“我、我不喜欢唐晓翼,永远也不会喜欢……”我像是在喃喃自语,自我催眠与确认,“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会有你呢?为什么我……”还是走上了那条路呢?
难道宋寐之在骗我吗?
难道当时我的拒绝并不是拒绝(no)……而是接受(yes)?
白禧踮起脚,手摸上我惊恐的面容,他冲我笑了。
“放心吧,妈妈,爸无论如何都不会害你的。”
他的声音好柔和,我的眼前一片血色。
原本干净、可爱的白禧,此刻浑身上下沾满了血,枪在他太阳穴附近开了个大洞,伤口处的血肉淋漓的外翻出来,正汩汩的向外向下的流着血。我的白禧突然长大了,他长成了一个比我要高要大的少年了,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我。
这血人(连环杀人犯)般的唐白禧面带微笑的对我说道:
“我也没有让你失望。”
不,不,这不是我要的,这不是我希望的。
我徒劳的伸出手去,想抱住他求他不要这样、不要离开我,可是我抱到的乃是一团冰冷虚无的空气。
白禧的声音还萦绕在我的耳畔,他本人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想不到在生命的尽头可以见到你……早知道这样的话,我早就来见你了,妈妈。”
生命的尽头,是荒凉的一望无垠的旷野。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旷野,没有生机的灰色。
我又失去了我的指向标(唐白禧)。
我手脚冰凉,呼吸困难。我看着我的孩子以那副惨样消失在我面前,而我的挽留也一如既往的毫无作用,仿佛我注定了要眼睁睁的看着我重要的人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好难过,我应该是哭了吧。
周围忽然出现了很多人。
他们围着我,却没有人敢靠我太近,他们全用怀疑的眼神瞪着我。我辨认着他们的面孔:宋明坤、宋寅容……宋芝、宋熏。
是我所认识的,宋家的人。
哈,总好过去见白禧的爸,说实话我现在宁可死了,也不想见到他。
我向母亲伸出手去,因为我认为她最近对我很温柔,我叫她:“母亲。”
我看见我的母亲鬓发散乱,衣领敞开,白皙肌肤上布满暧丨昧的青紫痕迹,在她袒露出来的胸脯上,黑色笔迹写着一个一个我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尹松,汤普森,杰克,爱德华……她注视着我,我注视着一具尸体。
最后一个名字触目惊心:尹攀。
我看见宋明坤将匕首尖对准了我,宋寅容脸上写满了《金刚经》,太奶奶脖颈上缠绕着红色丝线。他们都面无表情。
啊啊,想不到我有幸见到各位最真实的样子。
我看着他们,在他们对我笑起来之前,我先大叫了起来。
母亲神色自若的拢好了衣领,拽过我的手腕,拉着我往某个方向走。
新的指向标出现了。
我盯着她的手腕,那里有镣铐留下的红肿伤痕。
其他人尾随着我和母亲,我们登上了一座凭空出现的祭坛。
祭坛的主体是一个圆形,向前方延伸出一段长方形,整体是用苍白的大理石建造成的。在那段长方形上,零零散散的站着些人,我和其他四人穿过他们,走向圆形。他们闪开躲避着我们,我抬起头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
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我认出了更多的人。
宋家的各位都簇拥在我的身边,站在祭坛长方形部分的,便是唐家与华氏的人了。
我在唐家见过的陈白桃、唐迁、不知名的小丫鬟,在华氏见过的华氏人,还有华清璃。
他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黑发绿眸卓尔不群,衬衫西裤温文尔雅,戴着眼镜笑起来时眼角会有温柔的细小皱纹,明明不是什么特别高大伟岸的身材,但他落在我眼底就是海上唯一的灯塔。我贪婪的望着他。
我像是第一次见他,又像是与他做了约定,在此时此地与他相见。
即使我明知这一切不过是脆弱虚浮的幻觉与苍凉不实的臆想,但当我看见华清璃的那一瞬间,我依旧热泪盈眶。
“华清璃!”
我冲他大喊大叫,激动得浑身发抖——我想我现在一定像个疯子。
母亲粗暴的一扯我,宋明坤手中匕首抵上我的颈喉,我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被他们推搡着继续向圆形走去。
他有没有发现我?他在想什么?他会做什么?
我为这些问题绞尽脑汁,尽情地遐想。
华清璃一定会救我的。
我和宋家一起走到了圆形上。在圆形的正中央,耸起凸出一块长方体,长宽大小正贴合我的体型。
母亲将我按在长方体上,宋明坤把我的脚抬上长方体。我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任他们差遣,随他们喜欢。
宋芝的佛珠被她丢到一边,掉落在地时发出响亮的声音,她敛起袖子,靠近这块石制的砧板。黄金瞳注视着傀儡般的我,宋芝慈眉善目的笑了。她的身后慢慢浮现出了三个人的轮廓。
一个金发绿眸,柔美的丹凤眼线条,纯白的简洁衣裳,是华言鸦。他站在砧板边,眼神平淡的看着我,像是看待菜市场上待出售的新鲜猪肉。
“都已经是划定好归宿的东西了,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他口中的“归宿”大概指的是死亡。
一个黑发金眸,大红大紫的宽松长袍上开着同样大红大紫的牡丹与芙蓉,眉眼间已有浓郁衰色,面容布满皱纹。他伸出手在我身体上方游移,隔着空气想象着抚摸我的感觉。
“我已经等了她八十多年了,现在她终于来了。不管她是否是你们想要的,但她是我所期待的。我尽力了,现在随你们处理。”他的瞳孔在颤抖,眼神中有解脱也有困惑,他不明白神的旨意。
我不认识他。
最后一个是熟人,是我宁可去死也不愿见到的人。
栗发黑眸,洒落严肃的黑色长袍,暗金丝线绣作游走巨龙,腾云驾雾。他的衣服上但凡有绣品,必定皆是上乘之作。
他站得离我最远,奇怪的是,我看他的脸,却看得最清晰。
他不是唐晓翼,是更为年长的唐晓翼,看起来介于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五官完全长开了,即使不做出任何表情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他负手而立,眸子盯住我,一声不吭。
母亲她们都侧过身,目光投向唐晓翼。于是我知道了,我这块搁在砧板上、待价而沽的肉,是归属于他的。他用最高的价格买下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