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时还有好兴致细心为我梳妆打扮,换上我最华美正式的那套衣裳,把柔软的长发挽成可爱而不失体面的双髻,戴上那对儿珠花——现在,它们当中的一个正被我放在石桌上。
我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到前院的会客厅。
侍女挑开竹帘,我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生怕这矜贵的布料发了皱沾了灰。小女孩天性里爱美,就连属于自己的美的东西也会下意识的爱护有加。
我走进会客厅,目光环顾了一圈。对那些人的面庞倒是没什么印象了,唯一比较鲜明突出的记忆便是那天有个人穿的T恤胸前印着奥运五环。
我轻声说:“想不到那个时候你就觉得我有意思。”
回想起来,九岁的我其实没什么心思,没正正经经的好好读过书,只在宋家的小书房里七零八落的听过几本书,剩余的时间精力全用来疯。要不窝在大房间里遐想自己是妖要与某个书生来一场夜行艳丨遇,要不和宋寅容捉萤火斗蛐蛐。小时候的我如名字一般,像男孩。
那时宋家有很多古老的节日庆祝活动,而我不爱和同辈的相处——撇开宋寅容——因此大多数时候我都是藏匿在屋子里,用床单罩住自己的脑袋,把耳朵靠在窗户上,悄悄地听外头的动静。
小几上的水仙跟我一样的孤独,惨淡寥落的开着几朵花。
黑发的女孩子尖尖的小下巴,抱着寂寥的心情沉入睡眠。
梦境总是粘稠而黑暗,漫无目的的空中遨游,有时从高楼大厦顶端轻身一跃,脱离重力自由飞翔,永远没有终点。喜欢无结局无解法的梦。因为不用花心思思考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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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指尖无聊的点着空气,面无表情,因为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以前和太奶奶他们说过,”我说,“你们要把我驱逐出去,把宋寐之的灵魂导入这个躯体,让她重见天日。至于我的去向,无所谓。”
我还记得那对着我的天灵盖劈下的利刃。
猎猎作响的风,爆裂开来的巨大声响。
我坐在宋寐之的巨幅画像前,被束缚住四肢,像我做的梦里的砧板上的待价而沽的肉。
唐晓翼的确是最后的赢家。
我盯着唐晓翼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点儿能让我耀武扬威的情绪。
“记忆里的你,挥舞利剑的你,身着古装的你,”我轻声说,“很美。”
什么时候的你都很美。
在我认为的第一次见到你的飞机上,你从后排座位上站起来,苍白羸弱的面容,深藏眸底的傲慢与冷漠。
那个时候的我就觉得怎么可以有小少年长得这么标致好看,即使他看起来桀骜不驯傲慢无礼,我也觉得他好看。因为长得漂亮,所以说什么都是有道理的,都是叫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生不出一丝违逆之心的。
之后的年华里,你每一次的登场,都是一段惊艳的旅行。
风高浪险绝,遥遥渡己身。
你有多美,我就有多怕你。
“你是不是还在骗我?”我说,“从第一次看见我开始,一直到现在、到你对我说‘在一起’……你还在骗我?你要利用我,让宋寐之重回人间,成就你的执念和欲丨望。”
编织谎言是你所擅长的,当你存了心思要哄骗一个人,很少有人可以逃脱你的甜言蜜语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是这一招,对于现在的宋朴——我而言,没什么用。
我太过于了解你的手段,并且,蕴藏在我血脉深处的那名之为「小女」的血统,本能的抗拒着你。我天性里便对你警戒防范,这是不管经历了多少时间都无法磨灭拭去的自我保护意识。
那一霎那唐晓翼的表情很奇怪,他盯住我,我坦然回望。
“是你说你相信我的。”他的口吻竟然隐隐透露出几分委屈,像个孩子在控诉着我的出尔反尔,“可是现在你居然宣布收回对我的信任?我不能接受!为什么你不肯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我——”
他好像觉得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这样会显得很虚假。
我也的确拿着怀疑的眼神打量着他。
唐晓翼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夺过搁在我手边的茶杯——我张了张口想告诉他这是我喝过的茶杯——他仰起头,把茶杯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吞咽时喉结滚动,竟有些奇异的性感。
我暗暗地调整着呼吸,拢在袖子里的十指悄然交缠在一起。真正的来说我很紧张。倒不是真的怕他事到如今了还在假惺惺的做戏骗我,而是……
我反倒更怕他「不是做戏」。
“撇开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不谈吧,”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冷静下来了,但是还是有些烦躁,“谈谈华氏的事情。”
我立刻站了起来:“抱歉。”
不管我要听见什么,只要是与华清璃相关的人和事,我都不想知道——一想起那三个字,我的心脏又是一阵迟钝的抽痛,迫于此我按了按太阳穴,头疼欲裂。
“我还是那句话,你有必要知道。”唐晓翼也不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淡淡的把他的想法摆在我面前,只看我究竟是要美梦还是要真相。
我暂时没说话,低头看向我的脖颈。微微敞开的交领之间,露出了那枚戒指的大致轮廓,以及,中央那一点翠绿欲滴的鲜嫩颜色。
我抬起手,抓住戒指,用力一扯,红丝线刹那断裂,戒指被我握在手心,已然脱离了我的脖颈。
掰弯是不可能的了,那就……
“搭把手,”我说,“把帘子掀一下。外面是荷花池么?”
这个时节的荷花早已凋尽了,只剩些焦黑的枯杆孤零零的嶙峋刺出平静的水面。
唐晓翼掀开帘子,我重重的握了握戒指,仿佛要将它冰凉的温度与坚硬的触感烙印到灵魂里去一般。随后我举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戒指向池塘抛去。
如此细小的东西,跌落入了池塘,连水花都荡不起,不过绽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荷花池静谧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原本是站着的,遥望着戒指沉没的方位,某个时间节点上我的身体晃了一下,接着往前一个趔趄,双手下意识地抱住亭子的立柱,借着它缓缓的跪到地上。
丢掉了。
跟华清璃一模一样的戒指,丢掉了。
曾经以为绝对不会失去的东西,原来这么轻而易举的就可以丢弃啊。
我抬起一只手,把它举到我的头顶上,我眯起眼睛,细细的端详着根根分明的手指。记得它们当中的一个,曾经佩戴过代表着“唐晓翼”的银戒。
“华氏的什么事,我都不想听。”
我没有回头看唐晓翼,我只是直勾勾的望着亭子外面,望着荷花池。
“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在你这里,在华氏那里,在这件事里。”
我低下头,内心已经没有什么明确的感情,只有心脏还在慢悠悠的一点一点的感觉到慢性毒药一般的疼。疼的什么呢?我到底是为了什么东西在疼呢?
“果然还是没有宋朴会比较好的吧,唐晓翼。”
外面好像开始下雪了。
轻盈的洁白的棉絮般的雪花儿漫不经心的飘落下来,坠落在鼻尖,悄无声息的融化成一点似有若无的湿意。随后我的面庞被更为汹涌庞大的湿意所淹没。
北国的雪,想不到这么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