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七年了,”沈文宣低笑,“一直都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礼物,干脆今天一起补给你。”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几根……仙女棒,递到我手里,我接过,不明所以。
他又拿出打火机,将我手中的仙女棒点燃。
火花四溅。
银白火光伴随着燃烧的“啪嚓”声而起,像是在我手上绽放开了一朵爆炸状的白色花朵,伴随着我的手的动作而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半透明的白色轨迹。
我握着仙女棒,站起身来,后退一步,原地旋转起来。
裙摆像波浪一样翻滚起伏,旋转时火花从仙女棒上飞溅出去,像流星一样落到大地上。我信手挥舞着它们,让那些白色的火花从不同的起飞点飞跃,落向四面八方。
我看见它们像星星绽放,像彗星坠落,像雨滴落地。
一颗一颗繁华盛放,它们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我、地面,以及……沈文宣的表情。
眼镜片反光。
他黑色眸子当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飞扬的裙裾,叩击在地面上的皮靴跟,贴着脸皮飞起来的漆黑发梢,还有,映出璀璨火光的碧绿眼眸。
沈文宣也站了起来,手里握了几根仙女棒,凑到我面前,就着我的仙女棒点燃。
他单手拎着那几朵盛开的银白花朵,在我身边漫不经心的晃着。
另一只手抄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唇角勾起一个说不清情绪道不明感情的弧度。漆黑短发垂下,在他颊侧不住颤动。
远处,游乐园的音响放着歌。
Everyday You walk on by
【每天当你从我身边走过】
I get out of your way
【我总是往旁边让开】
在银白的四溅的火花里,渐渐的可以回忆起很多过去的事情。
第一次见到沈文宣,是在我九岁那年,刚刚搬到岐苏的那一天。
母亲做好了精细的点心,用印着碎花的油纸仔细包好,打发我和父亲去送给左邻右舍。
我和父亲第一个去的便是沈家。
是沈文宣开的门。那个时候他还是个少年,穿着圆领无袖的白色上衣,底下随随便便的套着卡其色短裤,赤脚踩在地板上。他收下点心,并招呼我和父亲进屋坐下。
沈文宣那时剃着短短的头发,单眼皮笑起来时总让人觉得凉薄或者脆弱。他的屋子里摆着很多飞机模型,还有巨大的地球仪、放在窗边的望远镜……那个时候他就有自己的超级电脑了,他拿它打游戏,学习黑客技术则是后来的事情了。
It\'s just too hard
【难道你就这么狠心】
So you put up your guard
【给自己的内心筑起】
No one can break through
【一道无人能穿透的高墙】
我有时在他卧房里睡觉,在他天蓝色的被褥上嗅闻到阳光的气息。暖和、老旧还有平静。像沈文宣的手,握住我的手,下雨天背着我回家,他温暖的后颈,送我去上学,自行车踩得飞快——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消散在风里。
走在路上时突然从身后变出一颗糖递给我,草莓味的牛奶味的,清甜软腻的味道在淡黄浅金的阳光底下慢慢融化。把我的发辫扯得乱七八糟,找桃叶姐姐要了梳子又要笨手笨脚的给我梳好。教我写作业,郁闷起来干脆帮我全部写完,万事大吉。
be made of stone
【这样如铁石般心肠】
To make it in this life
【去度过漫长的人生】
To find a peace of mind
【去寻找内心的净土】
各种各样的沈文宣。
小小的少年的沈文宣,戴眼镜的沈文宣,躺在病床上听我念《夜莺与玫瑰》的沈文宣。
他长大了,最终成为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玩仙女棒的沈文宣。
仙女棒慢慢地燃尽了。
我拿着烧至发黑的光杆儿,举起来给他看。
“好美。”我说,看见沈文宣的眼睛里映出了我的面庞,那张微微笑着的女孩子的面庞。
他手中的仙女棒还没有燃尽,他随意挥舞着它们,白光照亮了他和我的面容。
Take a breath
【放轻松】
Close your eyes
【闭上双眼】
白色花朵枯萎了,可是今天晚上才刚刚开始。
沈文宣带着我去了射击靶场,他端起玩具枪,朝着两米开外的气球墙啪啪啪一连射击数十下,每发必中。老板送来奖品,是一个一人多高的泰迪熊,沈文宣拦腰把它抱在怀里,向我歪头:“你试试?”
我的枪法是沈文宣教的,平时也没有机会实战,此时在游乐园摸到玩具枪,我都觉得陌生。
战战兢兢地开了十枪,命中六枪。
“还不错。”沈文宣点评了一句,自然而然的搂过我的肩膀,“走,我们去那边。”
今天晚上的沈文宣话少得有些奇怪。
可是他不告诉我,我决定也不问。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尽量让它圆满。
在游乐园的西餐厅里吃晚饭,舞池里驻扎着一个小小的管弦乐队,只有小提琴手在,穿着便装,拉不知名的曲子。
沈文宣点完餐,望着舞池出了会儿神,忽然转过头对我说:“你想听什么曲子?”
我以为他要去点歌,连忙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沈文宣却置若罔闻,他指了指泰迪熊示意我看好它,接着他便起身,向舞池走去。
他与小提琴手说了几句话,后者便将提琴交给了他,走到了一边。
沈文宣把小提琴支在肩膀上,抬起手摆好琴弓。我算是看懂了:他要拉小提琴。
印象中沈文宣的确是会拉提琴的,但是好像没见过他拉过。
琴弓滑动,指尖捻下,悠悠乐声起。
居然是最简单的一曲《Happy birthday》。
西餐厅里的人,三三两两的看过来,看见那个黑发黑眸的瘦削少年,在斑斓灯光里微微偏了脑袋,阖眸,洁白如玉的手指,漆黑如墨的发梢。伴随着他拉琴的动作,他的身体也轻轻地摇晃着。
我呆坐在座位上,遥遥望着沈文宣。这一瞬间我觉得他好遥远,像是在云端演奏竖琴的圣洁天使,光芒普照大地,而他所一心一意要献给的听众,早已遁入十丈软红,闭目塞听,听不见他的温柔祝福。
你说你爱小提琴,我便去学,但当我学会了,你却不再听了。
不逢时。
西餐厅的厨艺实在是乏善可陈,至多饱腹而已。
沈文宣依旧把泰迪熊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帮我推开玻璃门,让我出来。
我心事重重,且对游乐园的设施实在是缺乏兴趣,便提议沿着沿江风光带一路溜达回去。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光景。
我走在内侧,沿着沿江风光带的栏杆,沈文宣走在外侧,泰迪熊夹在我们两个之间。
“小提琴,”我轻声说,“很好听。”
“嗯,谢谢。”大概是感谢我的夸赞。
“谢谢你的祝福。”虽然有很大的可能,并不是单单送给我一个人的……
“应该的。”
我们两个一时无话。
“我……今天做得很不好。”沈文宣说,“明明是给你过生日,却没有让你真正开心起来。”
我怔愣,随即摇头:“没有,你……”
你做得很好了,是我太敏感,察觉到了其中不寻常的地方。
说起来也怪你从不在我面前隐瞒情绪。
“所以,让我将功补过吧。”他把泰迪熊撇在一边的石头长椅上,向我伸出手,“陪你跳一支舞,就算是广场舞,也是我赔罪的方式。”
沿江风光带上有很多跳广场舞的大妈大婶。
也有的广场舞比较fashionable,是不严格意义上的双人华尔兹。
沈文宣要带我跳的就是这种。
在罗德家暂住的那一周,我有幸见过真正的贵族舞会,在舞会上各位淑女绅士的优雅舞姿令我折服,同时我也知道那不是我适合的场合。
比起那衣香鬓影的华尔兹,我可能更适合这下里巴人的华尔兹。
于是,我把手搭在沈文宣的肩膀上,他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我们两个旋转着融入了广场舞的人群。
冬日的夜晚,仿佛都因为这拥挤兴奋的人潮而温暖明亮了起来。
我并不会双人舞中的任何一种,显然沈文宣也不会,我们两个就是搂在一起缓慢旋转。
是挨得太近了吧,近得沈文宣的白色立领衬衫就在我眼前,仿佛我往前一倒,就会扑入他的怀抱。
音乐在我们耳边一遍一遍地响着,嘶哑的男声情意绵绵的叫着小妹,暗哑的语调暧昧的旋律,还有周围人炙热的呼吸。唯有面前的这个男子,气质平和安静,不发一言。
我们两个仿佛这三千众生当中的异类,默默退出了这灯红酒绿的舞台。
重新走上了回家的路。
渐渐,可以看见我家的单元楼了,沈文宣一直把我送到单元楼底下,将泰迪熊塞给了我。
我抱着泰迪熊,得横着抱它才不至于挡着自己视线:“诶——是、是送给我的吗?”
他轻哼一声:“你不是说想要一个超大的泰迪熊吗,喏,给你啦。”
我又和他说过吗?——明明我只在六岁生日的时候,和父母许愿说过要一个超大的泰迪熊啊?——我抱着泰迪熊想了想,放弃回忆,谢谢他:“谢谢你——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虽然不是很开心。
但是……
这样,就足够了。我满足了。
沈文宣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自己回家注意安全,晚上别随随便便给陌生人开门,尤其是陌生男人,锁好门,阿姨她带了钥匙,不用你操心……”
像是听到沈文宣在叫她一样,母亲踩着铿锵有力的高跟鞋声出现了。她在暗紫锦缎旗袍外头裹了一件水貂皮大衣,露出穿了丝袜的白皙脚踝与一双绒面黑面红底高跟鞋,黑发盘起搁在头顶。见我和沈文宣站在楼道口,她吃惊的眯起了眼,先和沈文宣打招呼:“小沈呀,晚上好?”
沈文宣挂着和煦的微笑向她点头:“嗯,阿姨好,晚上好,准备出去呀?”
母亲戴着黑色网眼手套的手抚了抚整齐的鬓角,她嘴唇上的口红似乎有些太红了:“准备去电视台呢,你看,平安夜嘛,工作量加大了……”
“嗯,那阿姨你先去吧,工作要紧。”沈文宣完全就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
“行。那小沈,拜拜。”母亲笑了笑,转过身匆匆忙忙的向停车场走去。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我一眼。
我也没有找到机会和她说话。
我望着她因为寒冷而缩起来、却因此显得愈发窈窕妖娆的背影,抱紧了泰迪熊:她还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目送着母亲上了车、发动汽车离开后,沈文宣把目光放回到我身上:“看来今天晚上阿姨是不会回来了,那宋朴你一个人在家一定要注意安全,灯要记得关,煤气啊天然气也要关,特别是电暖炉,关掉电源后还要把毯子拿开……”
他又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八婆沈文宣。
“知道啦、知道啦……”我心不在焉的敷衍着他,转身往楼道里走,“拜拜啦……”
看着我走上楼梯,沈文宣脚步一旋,往家的方向走去。
边走,他边掏出手机,拨出了一个电话。
“晚上好,尹叔叔。我已经把泰迪熊送给宋朴了,她很开心。嗯。她以为是我打靶赢的礼物。嗯。嗯。她很喜欢。”
边说,沈文宣边抬起眼,看向深灰蓝色的天空。星星都消失在了厚重的云层里,也许今天晚上的岐苏要应景的下一场雪吧。
电话那边的人似乎说了些什么,沈文宣一面听着,一面掏出钥匙来开门。他慢慢地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尹叔叔您……在做什么梦呢。”
沈文宣连门也不开了,索性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专心致志的讲起了电话。
“我为宋朴过生、送她礼物,都是因为她是我妹子,我愿意对她好,却不说明我向您效忠。我敬重您,是因为您是宋朴的爸爸,而不是因为您是尹松。是,我也讨厌唐晓翼,但是不代表我会和您一起对抗他。相反,冲着他以前好歹多多少少的帮过我,我还可能会报答他。虽然,为了得到他的帮助,我也支付了很大一笔的报酬。”
沈文宣眼睛依旧盯着天空,他没有握手机的那只手有规律的敲着自己的膝盖。
“我要找的人不是唐晓翼,我要讨的债也不会从他那里讨。所以请您不要再说了,尹叔叔,我们两个道不同,不相与谋。”
那边的人像是还在垂死挣扎,沈文宣不耐烦起来,他站起来,扶住自家的门。
他轻轻地告诉电话那边的人:
“知道我当初为了得到唐晓翼的帮助,我向他支付了什么报酬吗?他要见到宋朴,要我把宋朴带到他身边来,于是我把宋朴带到了浮空城。尹叔叔,是我把你的女儿带上了毁灭之路。”
“很晚了,尹叔叔,早点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