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不觉得我们两个的关系有些畸形吗?我在接受你施与给我的恩惠、你把我当成你的私有品……”
“历史遗留问题又出现了,”唐晓翼用了一个非常文科生的词汇,“你在自卑。你在我面前又自卑又骄傲。你觉得你配不上我,你却又凭着我给你的——恃宠而骄。”
“……”被他精准地刺中了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我不再说话了。
“之前那些事情、那些话也好,刚刚你对我说的Sugar Daddy也好,和我在一起这些时间里你一直在纠结这件事。”唐晓翼握着我的肩膀,我们在这条小巷里对峙,两边的窗台开满了蓝紫色的鸢尾花,“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你心理落差,为什么你会感到自卑——”
唐晓翼顿了顿,想到了什么。
而我和他同时说出了答案:“在我(你)第一次见到你(我)时。”
他没说话了,于是我继续道:“你知道你很漂亮,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也为你的美丽而惊艳,十三四岁的少年,有着雌雄莫辨的精致五官,偏又天生矜持尊贵,连讽刺人时的情态都是动人心弦的。你肯定知道你当时有多动人有多诱惑——你不仅知道这个,你还知道你很吓人。”
我对唐晓翼恐惧的种子,从那时就已经播种下了。
这直接导致我在之后四年甚至数十年里,都对他心有余悸。
“真的,我有时候会怀疑,会问自己,为什么你会喜欢我啊?我这么平凡这么普通,为什么你就喜欢上我了呢?还像是死心塌地、矢志不渝似的,”我说,“但我又想,我是‘小女’,是你要得到的宝物,你会接近我也很正常,也许喜欢我都只是哄骗我的话……可是你对我又太好了,好到我又开始怀疑我的判断是否正确……我真的应该喜欢你吗?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是否是同一性质的东西?是否可以等价交换?”
我觉得我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遇到事情动不动就哭,现在我的眼眶已经有点湿润了,它开始发热:“……我多没自信啊,我觉得你和我在一起完全是为了我的血脉,但我又有着盲目的自信,我认为我是足够好的、足够能让你喜欢我的……每次你和我说喜欢,我都先是狂喜,继而陷入矛盾。你在骗我吗?——这是你真心实意的剖白吗?——是我想太多了吗?”
眼泪滚了出来:“……我好讨厌你啊、我更讨厌因为这个变得软弱、可憎、自私的我啊!”
我已不记得我是第几次同唐晓翼提及这件事,我们又是第几次因为这件事而挑起战争。
每一次我都被他的温柔与深情安抚,可是根部却始终没有被拔除干净,只需要一丁点儿的催化,它就能重新疯长蔓延,占满缠紧我的心脏。
我感到痛,于是我要让唐晓翼和我一样。
我就是得陇又望蜀。
我一面自卑于我的不完美,一面又骄傲于唐晓翼所给予的虚荣。我从来都不会餍足,我会占着原有的索求更多的,我要情人热烈真挚的表白,我要爱人实际真切的未来,我要被人全身心地爱护。
——像被营销号洗脑的傻姑娘。
唐晓翼看着我,时间长到我的心渐渐地坠了下去,那种隐隐约约游刃有余的感觉现在是真的隐隐约约了。
他的眼神从炙热慢慢降温,回归沉寂冷漠。我吃不准他究竟是要说土味情话了还是要撂狠话了,因此始终戒备地看着他,并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管他说了什么,情话也好,狠话也罢,都不要为此有大的情绪波动……
“……”最终,唐晓翼竟然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会儿他比哪次都像一位年事已高的长者,为小辈的不懂事而感到头疼。
“我们两个此前已经因为这个命题吵过很多次了——我没和你吵过几次架,所以每次都记得很清楚,夸张点说,十次吵架,八次是因为这个,剩下两次是因为约会时我迟到。”他说,“我们两个真的挺奇怪的,别的情侣吵架的原因是有外遇、怀疑有外遇、家长不同意,我俩吵架是因为你在害怕配不上我的同时又觉得我在捧你。”
唐晓翼伸出手指戳上我的太阳穴,把我的脑袋朝旁边一摁:“就像你说的,这份感情很畸形。我也不想用言语表达我有多么多么喜欢你、这喜欢有多真了,那些都是虚的、都是一时的,我相信你能从日常生活中感觉到这份感情的真实程度。女孩子,患得患失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不管你怎么闹,我都能接受。”
他微微屈膝,把视线降到与我同一水平高度:“……可是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你会没有安全感,我也会没有。你也知道的吧,几天前你被华清璃攻击、躺在病床上,那时我多害怕啊,我多害怕你就这么没了。”
唐晓翼很少在我面前露出弱势的一面。
因此那一次是真的令我很意外。
我并非恋爱专家,无法判定什么样子才是正常的、健康的两性关系。
影视剧、小说和流行歌曲当中的情人总是分分合合,每次吵架分裂都像一场战争,我觉得那是用力过猛的艺术表达。现实当中哪有那么多的误会、第三者和居心叵测,更多时候,消磨掉感情的是细枝末节的小事,这些细节堆积起来就是击溃恋人的利刃。
我当然知道我和唐晓翼的关系绝对称不上是“正常的、健康的”……但这的确是最适合我们两个的方式。
“畸形也好,虚假也罢,你用尽一切贬义词、怎么形容我和你都好。”他把我抱入怀中,将我的脑袋摁在他胸口,令我清晰地听见他沉重有力的心跳声,“高高在上、恐怖虚伪,你用尽一切贬义词、怎么形容我也好。我全都可以接受……”
唐晓翼弯下腰,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但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这颗心脏里有一个空缺,刚好放得下一个你。如果你走了,那么我就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他说:“求你施舍给我吧,你的爱意。”
这大概便是我的目的吧。
我希望能被人需要——这令我有获得感和成就感。
这个男人在向我祈求,他要我把我的爱意施舍给他。
……多么令人愉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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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乘电车回到产业附近,再步行一段距离就可以看见亚瑟府邸附近的木篱。
奇怪的是,DODO冒险队和亚瑟正站在木篱前,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见我和唐晓翼回来,他们彼此之间交换着眼神。
墨多多欲言却止,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却并不需要他来宣布,有人推开了木篱的双排木门,走了出来,DODO冒险队自动为她分出一条路来。
是我的表姐尹初茉。
她一身深色旅装,风尘仆仆,戴着手套的手上,手指间夹着一份文件。
尹初茉举起这份文件时的模样像是信使高扬马鞭:“总管唐晓翼及总管助手宋朴,世界冒险协会要求你们立即返回浮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