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踏上浮空城时我的心情还算轻松，那么进入玻璃大厅后，我的心情便莫名其妙地低落起来。

迎面柜台后依然坐着后勤部的美丽小姐，见我和唐晓翼进门来，小姐笑容可掬：“总管，会长请您过去一趟，宋朴小姐，请您暂时到休息室等候片刻。”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又习惯了服从命令，因此我点点头，正要跟着一旁的后勤部小姐姐离开，手腕忽然被唐晓翼一把拉住。

我扭头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他却对着柜台的小姐姐一笑，口气意外的很柔：“为什么要让我和宋朴分开啊？”

不论柜台小姐姐是什么表情，反正我是被恶俗到了。

我摇了摇手腕，见唐晓翼没有松手的意思，我很想问他：嫌不嫌丢人？

柜台小姐姐标准化的笑容僵了一秒，她看起来有点困惑：“……难道总管和总管助手已经亲密到了无法忍受离开对方哪怕一秒钟了吗？”

小姐姐虽然是外国人，但中文说得字正腔圆，把意思表达得很明确。

唐晓翼没说话，他顿了顿，把我拽到怀里抱了抱，便松了手。我走到小姐姐身旁，发现唐晓翼还在看着我，我便对他笑了笑。

说实话，我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只是说要我们分开走而已，他见完会长完全可以来休息室找我，唐晓翼对这个决定会这么敏感，实在是在我意料之外。

于是唐晓翼搭乘专用电梯去会长办公室，我和后勤部的小姐姐则走另一边的楼梯去休息室。

这名陪同我的小姐姐是我此前没有见过的，也许是协会的新成员，但她与其他后勤部同僚一样，有着绝佳的气质与高雅的举止。我对于后勤部的美女们好感度一向很高，与她们相处的确令人身心舒适。

小姐姐走在我前面一点，我感觉到兜里的手机在振动，拿出来一看，是刚刚才分开的唐晓翼发来的短信。

方才柜台小姐姐说的那句话又在我脑海里重播了一遍，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引路的小姐姐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捧着手机在回短信，她也温柔地笑了，声音很好听：“总管发来的吗？”

“嗯，是的。”后勤部的小姐姐们精通国际通用语言，我和她们从来都不存在交流障碍，她们又个个人美声甜性格好，我也愿意和她们相处。

不过这个小姐姐看起来是新进协会的，而我和唐晓翼近来也很少在协会露面，她为什么会表现得很了解我和唐晓翼的关系？难道就是从离别时的那个拥抱判断出来的吗？

小姐姐说道：“总管好像有点过分紧张了呢，对于宋朴小姐您。和他平时真是一点都不像。”

“嗯……有一点吧。”回完了信息，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处于较高位置的小姐姐，“您很了解他吗？”

小姐姐粲然一笑：“不了解哦，协会里有谁敢夸下海口说很了解总管啊，即使是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宋朴小姐您，都不一定有足够的自信这么说吧。”

这个倒是在理，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有多了解他，只是说在关于他的命题上有一种出于本能的判断能力，可以帮助我做出利于自己的抉择。

我点了点头，回到小姐姐一开始说的话上：“我也觉得他好像过分紧张了，很奇怪。”也许这是老年人的通病吧。我在心里补充到。

去往休息室的路途有点长，一路上我和小姐姐聊着天。

我问她：“你是新入职的工作人员吗？我感觉以前并没有见过你。”

她笑，六颗牙齿露出来，洁白明净、大方优雅：“我四年前就入职世界冒险协会了，只是今年以前一直在分部工作，今年年初才被调到了总部，也就是浮空城，宋朴小姐没见过我也是正常的。”

“可是你看起来很了解唐晓翼的样子。”我说，“至少是表面的那种了解。还包括我。”

“总管的大名和事迹在协会里可是如雷贯耳呢，我想不了解他都难，”小姐姐说道，“同样的，陪伴在他身边的宋朴小姐您，也在协会内部小有名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宋朴小姐一样，能和总管共事这么久，甚至还发展出了亲密关系的。”

她歪头打量着我：“……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您一样，直呼他的大名。”

我觉得有点好笑：“现在又不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他的名字怎么就成为一个禁忌了，难道别人叫一叫就是杀头大罪了吗？”

小姐姐走路的脚步似乎有几秒钟的停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没有那么严重吧，也许有夸大的成分呢。”

我停下了脚步：“您到底要带我去哪儿？这不是去休息室的路。我入职世界冒险协会三年，虽然很少来浮空城的本部，但去休息室的路我还是知道的。这条路线我从来没走过，更加不可能是去休息室的路。”

早就觉得奇怪了，休息室都不在这个方向，起初我还以为是协会修建了新的休息室，可是都走了这么久了，居然还没到，这就值得深思了。

一般来说，休息室会修建在离中央大厅不远的地方，方便客人与工作人员休息，基于这个理念，自然没有把休息室建得这么偏僻的可能。

小姐姐也停了下来，她回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像玻璃球一般剔透，她对我说：“您在说什么？这就是去休息室的路啊。”

她转过身来，依然是那个温柔可亲的笑容：“不过，这是为您量身定做的休息室哦。”

我立刻反应过来：“……NME？”

小姐姐点了点头：“是的。难道您就不好奇，为您量身定做的NME系统……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这就是你们支开唐晓翼的理由吗？”想来也是，唐晓翼和会长处于对立面，我眼前的这位后勤部小姐姐应当是会长一边的人，他们要想启动NME系统，那肯定就要绕开唐晓翼。

见小姐姐微笑默认，我不禁在心中感慨我的直觉猜测能力真是越来越准了。出于利己主义，我说道：“我当然很好奇NME系统的本体长什么样，但我是否也可以怀疑，你们想利用NME系统关住我——甚至用我来威胁唐晓翼呢？”

我寻思着之前堵过华清璃的话，现在也许可以再用一次，反正偌大的协会里没有真正了解唐晓翼的人，我睁着眼睛说他的瞎话，相信的也大有人在。

才没有抹黑唐晓翼的意思，反正他的形象已经够黑了，我只是把握人性当中的弱点，保护自己而已。

“宋朴小姐真是伶牙俐齿、才思敏捷啊，”小姐姐先把我捧得高高的，然后她笑容满面地说道，“接下来您要用说服华清璃先生的那一套来对抗我们了吗？对不起啊，您和华清璃先生的对话，我们听了个全头全尾呢，对于您这种类似于蜥蜴的逃跑方式，我们都很赞赏，但是我们可不吃这一套哦。”

她用“我们”而不是“我”自称，足以证明她的背后有一个庞大团体的支撑，这个团体的头目——首脑想必便是会长了。

“纠正一下，我不觉得我的方式像蜥蜴。”我说，“真没办法，我孤苦无依、手无缚鸡之力，在你们两大派系的斗争中只配做个炮灰。如果我能成为最鲜艳的炮灰，那就是我最大的荣幸。现在请吧。”

小姐姐这回用意外的眼神看了下我：可能早就知道我怂，但没想到常年混迹在唐晓翼身边的我，居然还是这么的怂。

我很坦荡。在别人面前我也许还能装装纸老虎，但协会了解不了唐晓翼，难道还了解不了我吗？连我和华清璃说了什么都知道，怕不是把我祖宗往上三代全都挖了个透透的。

我们顺着楼梯和走廊走，小姐姐步伐轻快体态轻盈，如果我之前不知道她要领我去何方，我可能真的只是用单纯的美学视角来欣赏她了。

我们穿过了两道密码门，在最后一条走廊上右转，推开一扇玻璃门，门后有人起身迎接我们。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透明护目镜反光，看不清眼神。

我想我现在在协会里估计也算个风云人物了，不必自我介绍，一出场，他们全都认识我。

小姐姐用外文与他们交流了一会儿，我听译能力还算不错，听懂大致意思——“总管交给会长了，着这边由你们负责”——我寻思着唐晓翼要是能被雷欧会长和他的幕僚控制住，那也不必劳烦你们如此兴师动众地防备他了。

白大褂们点点头，得了命令，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对我还算客气，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指向房间里另一扇以钢铁铸造的大门。

我走到门前去，把手掌按到触摸屏上，掌纹扫描通过，“滴”地一声，大门缓缓地向左右滑开，从逐渐扩大的门缝里漏出的冷气令我打了个寒战。

小姐姐站在我身后，对我说道：“进去吧，宋朴小姐，TAOYE等候多时了。”

我适应了一会儿骤然降低的温度，迈开脚步走了进去。大门在我身后合上，我发现我不必适应突然包裹住我的黑暗，因为无数束纤细的光线集中到了我面前，构筑出了TAOYE的身形。

这个地方的三维立体效果好像更好一些，站在我面前的TAOYE身形更加确切，模拟效果更像真人。

它向我伸出手，我明知不可能触摸到实体，可我还是伸出了手，虚虚地握住了一把空气。

TAOYE引着我向前，它身上散发出的光照亮了周遭，也渐渐地照亮了前方的一方手术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