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OYE在手术台旁驻足,它微微闭眼,黑暗里原本沉寂休眠的设备“滴”了一声,通电启动,一时间红光、绿光和黄光闪烁不定,设备开始自检。
电流往上,“啪”地一声,硕大的圆盘状无影灯骤然点亮,将手术台和周围器械照耀得纤毫毕现。
TAOYE回过头看着我,我躺上了手术台。从手术台下伸出几只机械臂,灵活的仿人类手指操控着连接设备的管道接上我的身体,检测脑细胞活动状态的贴片贴上我的头皮。TAOYE始终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我,如果人工智能三维投影也有眼神的话,那么我觉得TAOYE的眼神堪称温柔。
机械臂们用皮带把我四肢固定在手术台上,我跟随TAOYE的指示闭上眼。耳朵敏锐地接收着周围的一切声响。设备发出正常运作的滴滴声,各种按钮和旋钮在人工智能的统一调配下有序触发,我仿佛看见我的心跳化作曲线展现在显示屏上,我的身体各项指标也浮现在一个个名词之后。
不知为何,我心中安宁无比。也许对于NME的好奇压倒了一切恐惧,也许是因为TAOYE在我身边,即便它并不是真正的桃叶姐姐,我也全身心地信任它。
忽然,左侧太阳穴传来刺痛,细长的探测针刺入了皮肤肌肉,然后是右侧太阳穴、眉间……
脑部探测完毕,我感觉我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直观感受这一过程是痛苦而奇妙的,我没法作出贴切的比喻以便于读者感受,总之,我的意识在脱离身体以后,迅速地被拽进了一处黑暗当中。
——黑暗。
我慢慢地睁开眼。我身处一个方盒状的空间,之所以知道它是方盒状的,是因为我的左右两边都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荧光显示屏,显示出来相同的一行字:NME载入中
过了几秒钟,左右两边的显示屏消失了,我的面前浮现出了一面显示屏:欢迎进入NME,宋朴小姐
显示屏关闭后,我沿着从我脚下延伸出的一条红色荧光线往前走,并遇到了熟悉的人——熟悉的AI,TAOYE站在一片黑暗中,它散发出的辉光使它看起来像一盏明灯。
“您应该对这里很熟悉,”TAOYE无感情的机械合成女声在我耳畔响起,“这里的一切都是为您而制造的,这里天生便与您适配。”
它继续道:“这里就是您的梦境。”
TAOYE领着我,在我们眼前,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就像所有科幻片里所展现的那样,这条走廊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是雪白色的,墙缝镶着金属长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与科幻风绝对搭不上边的公主风房门,乳白色的门面上装饰着宫廷风格的浮雕,门把手也是玫瑰金色的。
我抬手拧开门把,门后居然有人声,那个原本坐在软垫扶手椅上的人站起来迎接我。
那很明显是个小孩子,看模样和DODO冒险队差不多大,梳着分头——这一般出现在上世纪的发型委实不适合他——他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休闲服。这个样子的人在各种地方都一抓一大把,但当他出现在NNE里,他就像是珍稀动物。
“你就是宋朴了吧?”他说完了才觉得自己语气好像有点不对,连忙改口,不过敬语明显用得不够流畅,“您……好,宋朴小姐,我是原隶属于鬼影谜踪的T.K75,你可以称呼我为西奥。”
此前我已经知道,鬼影谜踪已经被世界冒险协会拆了,更令所有人惊讶的是鬼影谜踪的创始人也是雷欧会长。世界冒险协会全体归位后,又重新分裂了两派,一派以雷欧会长为首,另一派以唐晓翼的为首。
而仿佛活在编制外的我,不属于任何一派。
鬼影谜踪的旧部中,有一部分继续追随雷欧会长,更多的激进分子,选择了唐晓翼,或者干脆游移在争斗之外,退出协会,在国家或者财阀的扶持下继续自己的研究工作——有这个等级的条件的毕竟是少数,因此大部分科研人员还是归于协会管辖的,至于他们如何选择阵营,我便不得而知了。
眼前的西奥会出现在目前由会长把持的NME里,说明他是鬼影谜踪旧部中追随会长的一员。
我点点头,即便知道他认识我,我也还保持着在陌生人面前自我介绍的习惯:“您好,我是宋朴。”
TAOYE不知何时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西奥。
他看起来没有攻击倾向,况且要是我们真的在这里扭打起来,还不一定是他占上风。
我先扫视了一下四周。这个房间大约四十平方米,整体色调以梦幻的粉白色为主,西奥刚刚坐过的那把软垫扶手椅也是白色的,周围放着两个粉色的矮墩,地上铺着白色的地毯,图案是金色羽毛。不远处——我目光凝滞了——不远处居然放着一张床。
我收回目光再次打量了一下西奥,他已经坐回了扶手椅,翘着二郎腿,不像是要对我做什么的样子。而且——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确信我并不足以勾起男人的欲丨望,何况,西奥他,还是个孩子。
既然房间里唯一的扶手椅被西奥占了,那我就随便挑了个矮墩坐了。
西奥思索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让我们来引发一个话题吧。”
好……直球。
正好我很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因此我表现得比他还直球:“你被安排的任务就是和我聊天吗?”
西奥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他表情有点惊讶,但不愧是原隶属于鬼影谜踪的人才,他很快解答了我的问题:“是的。在会长的部署中,我的任务的确是这个。我先于你接入NME,在这里适应了一个小时,然后就开始执行任务——实际上是我等了一个小时,你的飞机晚点了。”
他切实履行着他的职责。
我对于陌生人的坦白感到无所适从,因此我选择解释他的最后一句话:“飞机飞行途中遭遇乱流,所以耽误了一小时。”
我们两个间又是一阵沉默。
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原本,NME是唐晓翼用来控制我的笼子,现在被会长反过来,软禁我,作为筹码与唐晓翼博弈。我可以接受这个身份,一是因为我暂时别无选择,二是因为这样于我似乎并无害处。
我并不会因为我是唐晓翼的女朋友,就会偏袒于他、希望他能胜出。这件事毕竟牵扯到我的人身安全,哪一方胜出都对我有害无利。我暂时不清楚会长对我的态度究竟是保护多一些还是利用多一些,也许二者持平,可无论如何,我对他们而言都有利可图,“长生不老”的诱惑力还是太大了。
现在,我是角斗场展览出来的奖品,等待着场上猛士们的角逐撕打,胜利的一方将拥有支配我的权力。
至于我个人的想法,那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变量。
如果我是美女,那我还可以自比特洛伊城的海伦,以一己美貌引发城邦间的十年战争,从此由吟游诗人传唱甚至被记录成册,千年都留了名气。偏偏我不是,我所吸引他人的特质仅仅在于我的血脉。
不过雷欧会长真的很人道主义,知道我一个人待在NME里很寂寞无聊,特地给西奥指派了任务,来NME里陪我聊天解闷。
可惜西奥在社交这方面,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没话找话:“你可以给我讲讲协会目前的局势吗?”
西奥清了清嗓子,起了一个势:“总的来说,协会目前分为两派,但往细里分,又可以分为三派。一派是会长派,顾名思义,即由会长带领的一派;另一派是暗部,即与会长派队里的、由唐晓翼带领的一派;还有一派人数较少,没有首领和既定的纲领,由观念与其他两派都不合的人员组成,我们统称他们为灰色。”
我猜我大概就属于灰色。
西奥验证了我的猜想:“宋朴小姐你,以及已经去世的前人事部部长沈文宣、被协会收押的前安保队队长、前调度部部长安迪瓦兰,都被划分到了灰色。”
我寻思着沈文宣是真不喜欢唐晓翼,连带着也很讨厌会长,会被划到灰色也很正常。至于应当倒向暗部的安迪瓦兰为什么也被划到灰色,大概是被爱迷惑了双眼吧。
想起来只觉得心中苦涩,人都已经不在世界上了,还要被拽着划分阵营。
“好吧,现在外面估计是开战了。”我觉得我这个说法不太合适,但我是个理科生,语文素养是真不行,“当代先进知识分子的打仗方式是什么,开一个辩论会,两军对垒文明对骂吗?”
西奥被我这个玩笑性质的问题问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应该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我才又确切又合适。
我其实也不太纠结这个问题,左右与我无关,战火烧不到我身上来,我在NME里好好地窝着,只等着结果出来。
低头盯着膝盖开始发呆,西奥却又说话了,但不是解答我方才的问题,他对我发问道:“宋朴小姐希望谁能赢?”
“……我觉得会长给你安排错任务了。”我语重心长地说道,“看西奥你的样子,是搞技术的,你是真的比较适合搞技术,不适合陪人聊天。”
但我还是回答了他:“谁赢我都无所谓。你问我这个问题就类似于询问待宰的牲畜,‘你希望谁来杀你?’。”
谁来杀我、谁赢得战役,于我而言,都只是让我知道屠夫姓甚名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