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落内,死寂重新弥漫开来,只有楚江枫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君拭雪那番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终究是激起了沉重的涟漪。
楚江枫靠着冰棺,良久,他缓缓起身,伸出手,指尖隔着冰棺,再一次轻轻抚过谢海月冰冷的眉眼。
“阿月……”他低声唤着,声音沙哑:“你……究竟想我怎么做?”
躺在冰棺里的人并不会给他回答,唯有寒气萦绕。
然而,下一秒,君拭雪接下来的话,却让楚江枫心中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君拭雪面对着楚江枫,那双总是清冷如雪的眸子,此刻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平静。
他对着楚江枫鞠了一躬,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拜别。
“师尊。”君拭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楚江枫的心上:“谢师叔言明需修炼凌云剑诀者,以身化阵,金丹为眼,方可封印两界。”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楚江枫那双布满血丝眼睛。
“弟子不才,愿……担此重任。”
楚江枫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从冰棺旁站直身体,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脚边一个空酒坛。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胡闹!!”他厉声喝道,声音激动:“君拭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以身化阵……那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之事!你……你才多大?!我楚江枫还没死,还没到要我的徒弟、要你们这些小辈来扛起这种事情的时候!”
他胸口剧烈起伏,他失去了师弟师妹、徒弟和爱人,已经是痛不欲生,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另一个视若亲子的徒弟死在他面前!
君拭雪却并未被他的震怒吓退,反而更加挺直了脊背,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近乎残酷的冷静,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
“师尊息怒,弟子并非一时冲动,弟子……父母皆已殉道,世间了无牵挂,孑然一身,无牵无绊,弟子以为……正是最为适合之人选。”
“了无牵挂?孑然一身?”楚江枫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情绪剧烈翻涌,他何尝不知黎阳和瑛瑶的牺牲,是这孩子心中永远的痛,可他怎能因此就……
“放屁!”楚江枫气得口不择言:“谁说你孑然一身?你还有我这个师尊!还有尽欢这个师兄!还有宗门上下!你给我收起这个念头!要化阵,也是我这个当师尊的去!还轮不到你!”
然而,君拭雪下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所有的冲动与怒火。
“师尊。”君拭雪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复述:“谢师叔临终有言,化阵之人,必须‘不能是被魔气侵染过’。”
楚江枫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化为一片空白,随即,那空白被一种自嘲的苦涩所取代。
“呵……呵呵……”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讽刺:“是啊……不能是被魔气侵染过……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师尊,您并非什么都没有。”君拭雪的声音放缓了些:“您还有江师兄。”
“尽欢……”楚江枫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是啊,他还有尽欢。
君拭雪见楚江枫因提到江尽欢而眼中重现波澜,他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师尊,弟子与魔族,有杀父弑母之仇,而且,魔族肆虐,苍生有难,弟子身为凌剑宗弟子,岂能坐视?此乃大义,亦是弟子心之所向。”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他主动请缨,全然是为了报仇雪恨,为了护卫苍生,为了践行心中的道义。
然而,在心底深处,却有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私心。
以身化阵,金丹为眼,封印两界,肯定是需要个实力强悍的人才行。
凌剑宗剑峰一脉中,真正将凌云剑诀修炼完整的,除了师尊和已经故去的君黎阳和扶瑛瑶,就只有他和……江尽欢。
他无法想象,若最终那个需要踏入绝阵,魂飞魄散的人,是江尽欢。
“师尊。”君拭雪垂下眼睑,掩去眸底深处翻涌的情愫:“弟子心意已决,谢师叔以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白白浪费,前线溃败在即,宗门危若累卵,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弟子自幼修炼凌云剑诀,金丹稳固,心志坚定,无论从哪方面看,弟子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后他深深一鞠躬:“请您准许。”
楚江枫痛苦的闭了闭眼:“你让我……再想想。”
两人之间,僵持不下。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就在这院落之外,那扇并未完全关严的院门缝隙处,一道身影,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在那里。
正是得知消息后,刚刚从前线匆匆赶回的江尽欢。
他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与硝烟气。
他听到了院内所有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君拭雪要以身化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