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尽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连同谢海月的离世，一起打击的他脸色苍白。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缓缓地、无声地向后退去，离开了那扇门，离开了院落。

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站在剑峰的山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痛苦。

山风拂面，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乱与冰冷。

他浑浑噩噩的沿着剑峰蜿蜒向下的青石山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间，他穿过了剑峰弟子居住的区域，路过了那片熟悉的、如今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演武场。

目光扫过，仿佛又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绷着小脸，一丝不苟地练剑，一个不耐其烦的纠正。

脚步未停，他继续向下，来到了书院。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空无一人的学堂里投下安静的光斑。

他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某个位置上，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正没心没肺地趴在书案上酣睡，口水都快流到书卷上。

而旁边，那个永远坐得笔直的身影，正专注地看着书，偶尔会极快地瞥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快要滑落桌沿的书本轻轻推回去……

阳光落在君拭雪那时尚显稚嫩却已初具清冷轮廓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再往前走，是书院后的一处小池塘，池水清澈，几尾灵鱼悠然游弋。

他似乎又看到了两个半大少年，一个正兴高采烈地试图用自制的简陋鱼竿钓鱼，另一个则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终，鱼没钓到，反而是提议钓鱼的那个，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掉进了池塘，变成了落汤鸡。

岸上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想笑，却又强行忍住，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将水里扑腾的人拉了上来……

点点滴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此刻混乱的心绪串联起来，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君拭雪“古板”、“没趣”的相处，此刻回想起来，却都浸染着一种独特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暖与默契。

而他江尽欢呢？

为什么总是不自觉地想去逗弄他、招惹他？为什么在他受伤时会心急如焚？为什么在他难过时会想方设法让他开心？

为什么……在听到他要以身化阵、魂飞魄散时，心会痛得如同被人生生挖去一块？

以前，他或许可以用“师兄弟情谊”、“责任”来解释，可当这些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一种更加清晰、汹涌、也更加令他惶恐的情感，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脚步，在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前停下。

这是……谢海月的院落。

即便主人已逝，这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份宁静温和的气息，院门虚掩，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江尽欢鬼使神差地推门走了进去。

院内，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一株寒梅，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仿佛还残留着未散的茶香，仿佛下一刻，那个总是穿着水蓝色衣袍，笑容温润的人，就会从屋里走出来，招呼他坐下，递上一杯清茶，问他今日又闯了什么祸。

他看着那张空荡荡的石凳，眼前却仿佛出现了幻影——

他看到了楚江枫和谢海月，正相对而坐，楚江枫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谢海月则托着腮，含笑听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

他还看到了更多细碎的片段，那些他曾经见过的，关于师尊和父亲之间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

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他心中激荡开来。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对君拭雪那日益强烈的在意，看到他时莫名的心跳加速，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的冲动，听到他要赴死时的恐慌与心痛……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原来……

他是喜欢君拭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