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明白了自己心意的江尽欢,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慌乱,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呵。”他自嘲的哂笑一声。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说得真是一点没错。
他日日看着师尊呵父亲之间那无须言说,却无处不在的深情厚意,竟还能糊涂这么久,才看清自己对君拭雪的感情。
他对君拭雪是爱慕之情,那么,君拭雪呢?
他喜欢自己吗?
江尽欢不知道。
君拭雪的情绪总是内敛的,像是一座终年积雪的高山,清冷孤绝,难以窥探其下是炽热的熔浆,还是万古不化的寒冰。
他看不清,也看不透。
但,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心意既明,抉择便也随之清晰。
他本不是什么软弱之人,弄清自己的感情后应该去挑明才是他的性格,不过,现在的情形显然已经没有时间给他了。
江尽欢素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凌剑宗的大师兄没错,但他骨子里,并没有师尊胸怀天下的宏达情怀,也不像君拭雪那样有大道正义。
他在意的,从来就只有身边的那些人。
他的世界很小,小到转不下天下芸芸众生,装不下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苍生大义。
可他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装下了凌剑宗里那些或眼里或和蔼,曾教导过他们的仙君们,装下了那些活泼跳脱,总是跟在他身后喊‘大师兄’的师弟师妹们,装下了既是严师又是慈父的楚江枫和谢海月。
还装下了一个,最特殊的君拭雪。
他不愿见这些人痛苦,死亡。
既如此,那便,他来。
……
两界最大的裂缝,位于潮平极南的天绝渊。
此处原本是一处灵气充沛的秘境,如今却已沦为魔气肆虐的绝地。
天空被一道巨大的漆黑豁口生生撕裂,豁口边缘不断有粘稠如墨的魔气喷涌而出,扭曲蠕动。
大地龟裂,草木枯死,一片死寂,唯有狂暴的空间乱流与精纯的魔气在肆虐。
江尽欢一身剑峰弟子月白服饰,发间那抹红绸在肆虐的罡风中猎猎飞舞,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簇倔强的火焰。
他独自一人,站在那如同天堑般的巨大裂缝前,仰头望着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魔气如同有生命的出手,试图缠绕侵蚀他周身灵力,带来阵阵阴冷刺骨的不适感,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马上……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师尊不必再在痛苦与责任间挣扎,不必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亲近之人死去。
凌剑宗的仙君们和师弟师妹,凌剑宗山脚下的村子里,那个会给他糖糕的婆婆都可以活下来。
而君拭雪,也可以活下来,继续做他的云修仙君,继续他的修行大道,或许……在未漫长的岁月里,偶尔回想起他这个不怎么着调,总爱惹他生气的师兄。
这便够了。
江尽欢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决然。
他不再犹豫,双手迅速结印,体内那颗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光滑内蕴的金丹,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震颤!
磅礴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江河,顺着他的筋脉奔涌而出,注入脚下的大地。
“坤地玄阵,起——!”
一声清喝,响彻死寂的天绝渊。
顿时,以他为中心,一个庞大反复的阵法图案,骤然在地面亮起!
阵纹层层展开,沟通地脉,引动此处天地间残存的稀薄灵气,形成了一个稳固而强大的能量场域。
罡风更猛烈地呼啸起来,如同无数利刃切割着他的身体和神魂,那是阵法与空间乱流交汇带来的。
蚀骨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仿佛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筋脉都在被碾碎重组。
江尽欢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
但他眼神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支撑着阵法的运转。
头顶,那颗光华璀璨的金丹,已然脱离了他的丹田,缓缓升空,悬停在了阵法最核心的上方,如同黑夜中骤然升起的最明亮的星辰。
它将成为这座封印大阵永固的阵眼,也是他献祭所有的开始。
就在金丹即将彻底融入阵法核心,他的身体也开始泛起阵法同源的灵光,即将消散化身为阵的千钧一发之际——
“江尽欢——!!!”
一声充满了恐慌与不敢置信的嘶吼,如同惊雷般,陡然从远处炸响!
一道快到极致的白色流光,如同撕裂长空的闪电,悍然冲破了外围紊乱的罡风与默契,直直地朝着中心的江尽欢撞来。
是君拭雪。
他终究还是有所察觉,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