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监院禅房的灯光,是整座寺院最后一盏还亮着的。明澈坐在桌前,桌上摊开着三本账册——库房的旧流水账,李执事新做的明细账,以及他自己私下记的、用只有他看得懂的符号标注的“特别账”。
窗外的月色很好,清冷的光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出规整的格子。远处山林里有夜枭的叫声,凄厉,短促,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一声,两声,然后重归寂静。
明澈的目光,落在“特别账”的某一页。
那一页,记录着十天前的一笔交易:
“十月廿五。雅木轩,禅堂家具采购。合同价八十万。林薇报价低于市价15%,合规。经手人:李执事。备注:通过其表弟公司返点8%,计六万四千元。已入账(备注:工程备用金账户)。手续完备,无痕。”
字迹工整,用的是普通的黑色水笔,写在普通的横线笔记本上。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任何人看到,都会以为这是普通的采购记录。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似平常的数字和括号里的备注,意味着什么。
六万四千元。
这是他接手监院以来,最大的一笔“返点”。也是他构建的那个隐秘系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额度的闭环运行。
从林薇提出求助,到引荐赵清平,到牵线吴老,再到农商行贷款获批,最后是这笔家具采购合同——整个过程,看起来是寺院帮助了一个陷入困境的信众企业家,寺院也因此获得了优质的、低于市价的家具,双赢。
但只有他知道,这背后有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他给了林薇信息和关系,林薇给了他低于市价的产品和合规的回扣。信息换利益,利益加固关系,关系带来更多信息和资源……一个完美的、隐蔽的、可持续的循环。
就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寂静无声。
明澈合上“特别账”,锁进抽屉最底层。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但能提神。目光移向另外两本账册。
库房的旧账,是慧明主管时期留下的。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很多地方涂改得乱七八糟,有些支出项目只有金额,没有明细,有些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李执事清查了半个月,整理出十七处“存疑”条目,涉及金额三十八万。
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去年修缮钟楼的费用。旧账记录是“木料、砖瓦、人工,合计十五万”,但没有具体的采购合同,没有供应商信息,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据,盖章是个“永盛建材经营部”。李执事去市场问了,同样的木料和砖瓦,市价最多十万。人工费,按当时的行情,三万顶天。
也就是说,这一笔,就有至少两万的“水分”。
而这只是其中一笔。
明澈的手指,轻轻敲着账册的边缘。
这些“存疑”的账目,是慧明的把柄,也是他清理内部的利器。但什么时候用,怎么用,需要仔细斟酌。用早了,打草惊蛇。用晚了,可能被反咬一口。
时机很重要。
他想起昨天慧明从山下回来时,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净心说,慧明去了镇上的一家茶馆,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脸色铁青,脚步虚浮。和他见面的人是谁?说了什么?是慈航会那边的人?还是陈永富?或者是……银行那个刘副主任?
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诉讼已经立案,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反击,随时可能来。而且,很可能从内部开始。
明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旧账上。
也许……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第二天清晨,早课结束后,明澈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斋堂,而是去了库房。
李执事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香烛。看见明澈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明澈师父。”
“李执事。”明澈点头,目光扫过库房里码放整齐的货架,“新账本用着还顺手吗?”
“顺手多了。”李执事从桌上拿起那本新的明细账,翻开,“每一笔进出,日期、物品、数量、单价、金额、经手人、用途,都记得清清楚楚。月底对账,一目了然。就是……”
他顿了顿,有些犹豫。
“就是什么?”明澈问。
“就是有些老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李执事压低声音,“比如广净师兄那边,昨天来领供佛的水果,还是像以前那样,说个大概数就拿走了。我让他写个领用单,签个字,他不太高兴,说‘寺里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你这就这么多规矩’。”
明澈眼神微凝。
“你怎么说?”
“我说,这是明澈师父定的新规矩,一切按规矩来。他嘟囔了几句,但还是写了。”李执事苦笑,“就是脸色不太好看。”
“正常。”明澈平静地说,“改变习惯,总是会让人不舒服。但规矩定了,就要执行。一次不执行,规矩就废了。以后再有类似情况,一律按规矩办。谁不配合,让他来找我。”
“是。”李执事点头。
“旧账清查,有什么新发现吗?”明澈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旧账。
“有。”李执事神色严肃起来,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这是昨天我核对的钟楼修缮那笔账。我去市场问了,当时同样的木料,市场价是每方两千八,‘永盛建材’的报价是三千五。砖瓦的价差更大,市场价一块三毛,‘永盛’报两块。另外,人工费,当时普通泥瓦匠一天两百,‘永盛’报的工价是三百。我算了一下,整个工程,至少多报了五万。”
五万。
明澈心里冷笑。比他预估的还多。
“有证据吗?”他问。
“有。”李执事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永盛建材’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叫刘永盛。我托在工商局的朋友查了一下,这个刘永盛,是慧明都监老家一个远房表亲。而且,‘永盛建材’的注册地址,和慧明都监在山下那个侄子的五金店,是同一个门面。”
这就对上了。
亲戚,关联交易,虚高报价,利益输送。
很老套的手段,但很有效。
“这些材料,复制一份,给我。”明澈说,“原件你收好,锁起来,除了你我,不要给任何人看。”
“我明白。”李执事郑重地将材料收好。
明澈在库房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新到的货物,问了问库存情况,然后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
“李执事。”
“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澈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深邃,“有人拿以前的‘老规矩’说事,或者用别的方法,给你压力,让你在账目上‘行个方便’。你怎么做?”
李执事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
“明澈师父,我李某人虽然没多大本事,但做事,凭良心,讲规矩。既然您信我,把这摊事交给我,我就得把它管好。谁来说情,谁给压力,都一样——按规矩办。”
“好。”明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有些话,点到为止。
从库房出来,明澈去了斋堂。
早斋时间已经过了,斋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值日的沙弥在收拾碗筷。看见明澈进来,两人停下动作,合掌行礼。
“明澈师父。”
“嗯。”明澈点头,目光扫过斋堂。
桌椅整齐,地面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粥饭的温热气息。一切都井井有条,和他接手之前那种略显杂乱的样子,完全不同。
这就是规矩的力量。
看得见的规矩,约束行为。看不见的规矩,约束人心。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很快,净心端来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一碟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