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师父,您还没用早饭。”
“放着吧。”明澈说,却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在深秋的晨光中,有种萧索而坚忍的美感。
“净心。”他忽然开口。
“在。”
“昨天慧明都监下山,回来后,有什么异常吗?”
净心想了想,低声说:“回来后,就直接回寮房了,晚饭都没出来吃。今天早课也没来。刚才……我看见广净师父去他寮房了,进去有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明澈眼神微动。
广净和慧明……
一个管接待,有油水。一个管库房,有实权。这两个人,以前就是慧明的左膀右臂。现在慧明失势,他们自然要抱团取暖。
“知道了。”明澈端起粥碗,慢慢喝着,“你多留意。但记住,只是留意,不要刻意打听,更不要让人察觉。”
“是。”
喝完粥,明澈没有立刻离开斋堂,而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静静地想事情。
他在脑子里,把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像串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串起来。
云寂案,慧能事件,慈航会的举报,律师函,诉讼立案,林薇的困境,农商行的贷款,库房的账目问题,慧明和广净的暗中勾连……
这些事,看似独立,但实际上,都围绕着一个核心:权力,利益,控制。
而他,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要么掌控一切,要么被一切吞噬。
没有中间选项。
午后,明澈在客堂见了林薇。
她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虽然眉眼间还有疲惫,但那种近乎绝望的灰败,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些许亢奋的明亮。
“明澈师父。”她站起身,深深鞠躬,“贷款的事,成了。昨天下午,两百万到账。工人的工资发了,供应商的货款也结了一部分。厂子……暂时稳住了。”
“恭喜。”明澈微笑,示意她坐下,“吴老和赵律师,都出了力。你自己,也争气。”
“是。”林薇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但不再有那种紧绷的僵硬,“农商行的刘行长看了我们的资料,又去厂里实地看了看,说我们底子厚,技术好,就是被资金卡住了。这笔贷款,利率比工行还低一个点,期限三年,按月还息,到期还本。压力小多了。”
“那就好。”明澈给她倒了杯茶,“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把手里几个积压的订单做完,交付,回款。”林薇说得很清晰,显然已经想好了,“然后,主攻高端定制市场。我们厂的红木工艺是强项,以前因为资金问题,不敢接大单,怕垫资太多。现在有了贷款,可以试试。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明澈,眼神诚恳。
“寺里那批禅椅和茶桌,我已经安排老师傅优先做了。用的是最好的缅甸花梨,榫卯结构,不上漆,只烫蜡,最大限度保留木头的质感和香气。十天之内,能做好第一批,先送来寺里看看,不满意我们再调整。”
“你办事,我放心。”明澈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另外,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说。”
“寺里最近在整理藏经阁的旧经卷,有些需要修复,有些需要重新装裱。工程量不小,需要找靠谱的师傅。你在本地人脉广,有没有熟悉这行的,手艺好,价钱也公道的?”
林薇眼睛一亮。
“有。我一个堂叔,就是做古籍修复的,在省图书馆干了三十年,刚退休。手艺没得说,就是脾气有点倔,只接他看得上的活。寺里的那些老经卷,他肯定有兴趣。价钱嘛……我去说,肯定给您最优惠。”
“那就有劳了。”明澈放下茶杯,看着她,“不过,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寺里经费有限,修复古籍又是细致活,工钱可能给不了太高。但有一点可以保证——绝不会拖欠。每一笔,完工结清。”
这话说得实在,也给了林薇面子——不是施舍,是合作。你介绍人,我付钱,公平交易。
林薇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寸。
“您放心,我去跟堂叔说。他那人,爱书如命,能亲手修复古寺的经卷,对他来说,是功德,钱多点少点,不会太计较。”
“那就好。”明澈微笑,话锋一转,“对了,陈永富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林薇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有。”她压低声音,“他知道我贷到款了,昨天让人给我带话,说‘别高兴太早,山水有相逢’。另外,我听说,他在找人查农商行这笔贷款的审批程序,想找漏洞。不过刘行长那边手续齐全,他应该抓不到把柄。”
“狗急跳墙。”明澈平静地说,“诉讼已经立案,法院的传票,这几天就会送到他和王觉伟手里。他这时候找你麻烦,是心虚,也是想扰乱视线,给你施加压力,让你分心。”
“我明白。”林薇咬牙,“我不会上当的。厂子现在刚缓过气,我所有精力都得放在生产上。他要查,让他查。要闹,让他闹。只要我不乱,他就拿我没办法。”
“是这个理。”明澈赞许地点头,“不过,也要小心。他手段脏,什么下作事都做得出来。厂里的安全,工人的情绪,都要留意。有事,随时给我或者赵律师打电话。”
“谢谢明澈师父。”林薇感激地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寺里的官司,有把握吗?”
“法律上的事,交给赵律师。”明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占理,证据也足。但打官司,有时候不只看谁有理,还要看谁更能熬,更能扛。所以,急不得,也乱不得。”
林薇听懂了。
这是告诉她,也告诉他自已:稳住,别慌。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
又聊了一会儿厂里的事,林薇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明澈。
“明澈师父,这是上次那批家具的……尾款。按合同,该付清了。”
明澈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厚度,重量,和他预估的差不多。
“好,我让李执事入账。”他平静地说,将信封放在桌上。
林薇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明澈才拿起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是六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封条扎着,每沓一万。另外还有四千散钞,用皮筋捆着。总数,六万四。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明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他走到禅房内侧的保险柜前——那是他上任后新买的,只有他和李执事知道密码。打开,里面已经放着一些现金和文件。他将这六万四放进去,和之前那些“返点”放在一起。
锁上保险柜,他回到桌前,拿出那本“特别账”,翻到最新一页。
笔尖落下,字迹依旧工整冷静:
“十一月初五。雅木轩,家具尾款结清。返点六万四千元,已收。备注:林薇状态稳定,合作意愿强,可控性高。可适当给予更多资源对接,巩固利益捆绑。评估:B级,良性运行。”
写完,他合上账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远处的山林,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黄色的质感。很美,但也预示着,寒冬,不远了。
明澈静静地站着,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深秋清冷的光线中,幽深,平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但井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定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