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黏附在耳边的,是隔着水榭传来的、属于张清逸与他那新得宠的柳姨娘调笑声,甜腻得能拧出蜜油,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口发寒。那声音飘飘忽忽,与她这间偏僻院落里弥漫的陈腐药味、还有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迟暮死气,格格不入。
嫁入张家二十年,从兵部侍郎夫人到兵部尚书夫人,名头好听,内里却早被这深深庭院的冷寂、妾室的明枪暗箭、夫君日复一日的漠视,蛀成了一具空壳。肺腑间的滞痛尖锐起来,楚云翩甚至能感觉到生命正从那具苍老病弱的躯体里快速抽离,奇怪的是,心头反而一松。
终于…要结束了。
也好。
无边无际的黑暗涌来,没有光,没有声音,亦无甚知觉。混沌之中,一些破碎的、尖锐的画面却闪电般劈入——不是她枯坐后宅的日夜,竟是张清逸!年轻的张清逸,在她以为他于书房为国事忧心、在朝堂为陛下分忧时,原来正搂着不同的娇媚女子,在别处暖阁温存。情话露骨,姿态狎昵,与她面前那个端方持重、醉心权柄的夫君判若两人。甚至……甚至他早年宦海几次关键升迁,背后竟隐约有她那好父亲楚仟玉,拿着变卖母亲遗物所得的大笔银钱,上下打点的影子!
恨吗?怨吗?那情绪太汹涌,反倒被这死后魂灵状态的虚无给滤得只剩一层冰凉的、带着腥味的钝痛。
原来一生困守,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不知在这混沌里飘荡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万年,陡然一股巨力袭来,灵魂被狠狠掷向某个炽热的漩涡!
“嘶——”
眼皮沉重如铁,喉咙干痛,楚云翩挣扎着掀开一线。
绣着缠枝玉兰的轻罗帐顶,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光滑如水的锦被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有淡淡的、清甜的梨花香,混合着墨汁和上好宣纸特有的气息。
这绝不是她临终前那间弥漫着潮气和药味的晦暗屋子。
她猛地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