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CT扫描室弥漫着低沉的嗡鸣。巨大的水泥墩被小心固定在扫描床上,像一头沉默的史前巨兽。陈默站在操作间玻璃后,盯着屏幕上逐层生成的灰阶图像。
灰白色的水泥外壳在图像中呈现出不均匀的致密阴影,内部则是更为混乱的景象——扭曲的、密度不一的团块,以及大量蜂窝状的气泡空洞。图像软件开始勾勒内部物体的轮廓:不止一具人体。肢体的走向扭曲、交错,呈现出一种被强行塞入有限空间的挣扎感。初步三维建模显示,至少有两个完整的成年人体骨架,以蜷缩、折叠的姿态,被粗糙的水泥浆包裹、固定。
“至少两人,”陈默对旁边的沈翊说,“死亡时间初步推断在三年前,与水泥厂倒闭时间吻合。尸体腐败程度严重,软组织大部分液化,但骨骼和部分致密组织(如头发、某些纤维)得以保留。水泥的密封延缓了腐败,但内部潮湿环境导致了特殊的水肿和皂化现象。”
沈翊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他正在将CT数据导入另一套分析软件,尝试进行虚拟“拆解”,分离相互重叠的骨骼,并标记非人体组织的异常高密度点。
“这里,左上方胸腔位置,有一个细长的金属高密度体,长约十二厘米。”沈翊指着屏幕上一个闪烁的标记,“形态像……一把螺丝刀?或者类似的工具。还有这里,靠近其中一个颅骨的后枕部,有多个小点状高密度影,分布不规则,可能是……沙砾?或者某种金属碎屑。”
工具。沙砾或金属碎屑。
“尸检时重点检查这两个位置。”陈默说。他转向旁边的技术员:“准备分层解剖。从裂缝处开始,用小型电锯和凿子,逐层剥离水泥,尽量保持内部物体的原始位置关系。所有剥离的水泥碎屑单独收集,做毒化、微量物证分析。剥离出的任何物品,哪怕是一根头发,都要标记位置。”
解剖室的无影灯下,工作缓慢而艰巨。电锯切割水泥的刺耳声和粉尘让人不适。陈默亲自操作最精细的部分,沈翊则负责记录、拍照,并用一个手持式高光谱扫描仪,对每一层新暴露的表面进行成像,捕捉肉眼难以分辨的化学物质残留或微弱痕迹。
随着水泥外壳一层层剥落,内部的恐怖景象逐渐显露。确实是两具尸体,一男一女,死亡时年龄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尸体高度腐败,皮肤呈污绿色,紧贴在骨骼上,部分区域露出白骨。他们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像是被匆忙塞进这个狭小空间。衣物基本腐烂,但残存的纤维碎片显示,男性穿着深蓝色工装裤,女性穿着碎花图案的化纤衬衫,都很廉价。
在男性尸体左胸位置,随着水泥碎屑被小心剔除,露出了那把沈翊在CT中发现的螺丝刀——一把普通的、木质手柄的平口螺丝刀,尖端生锈,深深刺入胸腔,手柄部分被水泥封住。女性尸体后脑部位,发现了几颗坚硬的、带有棱角的小石子,以及两三片极小的、已经锈蚀的金属片,嵌在颅骨与水泥之间。
“螺丝刀是凶器之一。”陈默用镊子轻轻触碰那已经与血肉骨骼锈蚀在一起的金属,“但需要看是否还有其他致命伤。这些小石子和铁屑……可能是被击打时,头部撞到了带有这些东西的地面或物体。”
沈翊扫描了螺丝刀手柄露出的部分,以及周围的水泥。“手柄上没有发现可提取的指纹痕迹,水泥封埋太久了。但木质纹理里嵌有极微量的红色颗粒,像是……砖粉?或者某种红色颜料粉末?”
“水泥厂里有红色砖墙或使用红色颜料的地方吗?”陈默问。
“正在查原厂区照片和物料记录。”沈翊回答,同时将扫描数据传输回电脑。
对尸体和周遭水泥的初步毒化检测,没有发现常见毒物。但水泥样本的化学分析显示,其成分与水泥厂当时生产的低标号砌筑水泥基本一致,但混合了少量本不应出现在正规产品中的杂质——少量的煤渣灰、细碎的陶瓷片,还有……微量的血源性物质(已经高度降解,但蛋白质残留特征符合人血)。
“凶手在匆忙中,可能直接使用了当时厂区内现成的、未完全混合好的原料,或者搅拌设备没有清理干净。”沈翊分析,“这些杂质,可以成为追踪具体搅拌地点或原料批次的线索。”
与此同时,张队长那边有了进展。他们找到了两个三年前曾在水泥厂工作的工人。一个当时是搬运工,另一个是看门兼杂工。两人对厂子倒闭前最后几个月的混乱记忆犹新。
“那时候厂子差不多停了,工资都发不出,机器能卖的都卖了,剩下一堆破烂。”前搬运工老赵抽着廉价的烟,“那个沉淀池,早就没用了,里面都是废渣。倒闭前,老板好像找人把它填了,说是怕出事。谁干的?就厂里剩下的几个没走的,老王(前杂工)可能知道。”
前杂工老王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有些躲闪。“填池子?是有这么回事。老板喊了两个人,弄了点废水泥、渣土,胡乱往里倒,弄平了算完。那俩人……好像不是我们厂的常工,是老板从外面临时叫来的,干完活拿钱就走了。我不熟。”
“老板叫什么?现在在哪?”张队长问。
“叫刘大富。厂子倒了之后听说去了南方,具体不清楚。好几年没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