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邻省一个不起眼的县级市。
刘大富缩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三楼的小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烟味和速食面的气息。他比三年前照片上老了不少,头发稀疏,眼袋浮肿,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张队长带着两名便衣敲开门时,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闷酒,看到警察的证件,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洒了一地。
他没有激烈反抗,只是颓然地垂下头,像一根骤然失去支撑的稻草。
审讯室里,刘大富承认了自己是东郊水泥厂的老板,承认了厂子倒闭前的混乱,甚至承认了和吴建军夫妻因工伤赔偿和拖欠工资发生过激烈冲突。
“他们逼得太紧了!”刘大富双手插进稀疏的头发里,声音嘶哑,“厂子都那个样子了,我哪里还有钱赔?吴建军那个混账,带着他老婆天天堵我,在厂里吵,说要告我,让我坐牢!我……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所以你就杀了他们?”张队长声音冷硬。
“我没有!”刘大富猛地抬起头,眼球上布满血丝,“我……我是想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别闹了。我找了两个人……道上的朋友,说帮我‘处理’一下,吓唬吓唬,让他们签个和解协议,少赔点钱……”
“那两个‘道上的朋友’,叫什么?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真名……一个叫‘疤脸’,一个叫‘老蔫’。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找的,说办事利索。”刘大富眼神躲闪,“我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把吴建军两口子弄到厂里没人的地方,吓唬一下,逼他们按手印。我真没让他们杀人!”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他们打电话给我,说出事了。”刘大富的身体开始发抖,“说吴建军反抗得厉害,动了手……失手把他……把他弄死了。他老婆当时也在,看到了,尖叫……他们就……就一起……”
他用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当时都吓懵了……他们说,事已至此,要么一起完蛋,要么……想办法把尸体处理掉,从此两清。他们还说,有办法处理得不留痕迹……”
“办法就是用水泥浇起来,埋在你厂子的沉淀池里?”陈默的声音从审讯室角落传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刘大富浑身一颤,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是……是他们说的。说厂里有现成的水泥,有池子,晚上弄,没人知道。他们……他们逼我帮忙,说要是我不干,就把我也捅出去。我……我鬼迷心窍了……”
按照刘大富的供述,那天深夜,在废弃的水泥厂里,他和“疤脸”、“老蔫”一起,将吴建军和李秀英的尸体搬运到早已停用的沉淀池边。他们用厂里剩余的水泥、沙石,混合着池边的废渣土,草草搅拌,然后将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推入池中,再将那粘稠灰暗的浆体倾倒下去……
“水泥是你们自己拌的?用什么工具?”
“就……就用池子边一个废铁桶,拿铁锹搅的。水泥是堆在旁边的,受潮了,结了些块,我们也没细弄,胡乱倒进去……”
“搅拌的时候,有没有加入别的东西?比如煤渣、碎陶瓷片?”
刘大富茫然地摇头:“不记得了……池子边啥垃圾都有,可能混进去了吧。”
“那把插在吴建军胸口的螺丝刀,是谁的?怎么回事?”
刘大富的眼神更加慌乱:“那是……那是‘疤脸’带来的。他说万一那两口子不老实,就用这个吓唬。后来……后来他说是吴建军扑上来抢,混乱中扎进去的……”
供述基本与现场勘查和尸检发现吻合。但关键点——那两个直接行凶者“疤脸”和“老蔫”的身份、下落,以及中间人是谁,刘大富坚称不知道,只说中间人后来也联系不上了,钱是现金给的,没留凭证。
“你想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两个找不到的‘道上朋友’身上?”张队长盯着他,“死无对证?”
“我说的都是真的!真不知道他们是谁!”刘大富激动起来,“这几年我东躲西藏,天天做噩梦,不就是怕他们哪天再来找我吗?钱我也没少给他们!我自己什么都没落到,厂子没了,家也不敢回……”
他哭嚎起来,涕泪横流,显得可怜又可憎。
陈默和沈翊走出审讯室。刘大富的供词,部分解释了案件经过,但也留下了巨大的疑问和明显的推卸责任的空间。
“他承认了参与埋尸,但对于杀人,一直咬定是‘疤脸’和‘老蔫’失手所为,自己只是被迫协助。”沈翊分析道,“从证据角度看,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策划或直接动手杀人。水泥墩里的凶器螺丝刀上,不可能还有指纹。那两颗‘小石子’和金属碎屑,也无法直接关联到他。”
“但他找人来‘处理’纠纷,预付了钱,事发后又协助藏尸,主观上对暴力后果至少有放任甚至间接故意。”陈默说,“而且,他隐瞒了三年,直到尸体被发现。这些足够让他进去待很久了。但……”
“但真凶,或者说更直接的凶手,可能仍然逍遥法外。”沈翊接上他的话,“‘疤脸’和‘老蔫’。甚至可能,刘大富的说辞,依旧是在避重就轻。”
回到市局,技术科送来了对水泥墩内提取的蓝色工装裤纤维和碎花衬衫纤维的更详细分析报告,以及从水泥杂质中分离出的煤渣、陶瓷片的成分比对结果。